进入五月,武汉成了月季花海,街上的隔离带爬满了粉红的月季,和平公园、沙湖公园、中山公园、解放公园等等都有相当规模的月季花园,更别说我没有挤进去的东湖落雁景区的玫瑰花海了。武汉,这个曾经的大工地,如今成了一个大花园。
在这场盛大的月季花季里,大概很少有人注意到,武汉的空气中除了月季花香,其实还有楝花的暗香浮动呢。
5月1日在青山区的和平公园,赏过月季后,我信步在公园其他区域寻幽探密,在妖艳的石榴花前,居然闻到了楝花香,很惊异地看到附近有好几棵高大的楝树,在傍晚的微光里,现出一树梦幻的紫雾。我不禁感叹,和平公园的园林造景如此包容,竟保留着这么乡土的树种。
走出和平公园,去青山公园附近的餐馆吃饭,饭后顺便在青山公园附近走走,夜风中楝花香越发浓郁,从青山到花山,更是一路楝花香。我很好奇在这繁华的都市,在这个倾城赏月季的时节,可曾有人也如我一样闻到楝花的香吗?
答案是“有的”。在沙湖公园,有个女士带着一种得偿所愿的欣喜说:“昨天拍到了楝花,今天又拍了这么多漂亮的花,这个假期圆满!”
这让我想起前几天,在天门的滨河公园,一群人路过开花的楝树,很惊奇地说:“这不就是那楝树吗!楝树果子太臭,没想到花还这么好看!”口气中带着一种嫌弃的成见,却又有一种新发现楝花美的欣喜。
在上世纪的乡土语境中,楝花几乎不具备“花”的资格,原因是多方面的。
1. 视觉无价值:当时审美资源匮乏,人们欣赏的是可结果的桃花,或者又香又可戴的栀子花。楝花白中带紫的颜色太过素淡,花形碎小,既不能插瓶装饰,也无喜庆色彩,在“实用即美”的标准下,它被归为“杂树花”,直接被视觉过滤。

2. 嗅觉被压制:楝花香属于“清苦的幽香”,需要静心细嗅。那个年代的生活背景音是嘈杂的——农田劳作、工厂机器、邻里喧嚣。这种需要安静才能感知的香味,完全被更具刺激性的生活气息如炊烟、泥土、肥料味等所掩盖。
3. 花期尴尬:它开在春末谷雨前后,正是农忙开始的时节。大人们忙于劳作,孩子们忙于帮工,无人有闲情去关注一棵“不能吃”的树的最后一批花。
过去人们允许楝树存在,只是因其生长快、抗虫,因而常被种在屋后、路边。人们看重的是它的遮阴或木材价值,而非观赏价值。果子不能吃,还有点异味,在物质匮乏年代,这种“不能入口”的树天然不被珍视。
而随着城市的发展,绿化偏向景观树种如香樟、银杏等,苦楝树在新建城区减少,年轻一代对它的花期更加陌生。
但是也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注意到楝树的美楝花的香,这恰恰反映了生活节奏逐渐慢下来,生活条件越来越好。近年来,随着传统文化复兴,通过春天“二十四番花信风”等文化的传播,楝花作为“最后一候”的文化符号被重新挖掘出来。
而且,随着物质条件的不断改善,当人们不再仅以“能吃吗”“好用吗”为标准,而是开始关注物候时序时,这种低调的、标志着春天结束的花,才真正进入人们的视野。
楝花就像一位站在舞台边缘、即将谢幕的配角。当人们看遍了名花异卉,等喧嚣散尽,才会注意到它那声温柔的告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