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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文学】吃酒说|| 刘文起(浙江)

2026-08-26 16:28:50

【第1979期】

我一直很奇怪，我们中国人为什么把吃席、请吃饭，赴宴都叫吃酒？明明吃的是饭、是菜、是鱼肉虾蟹的，却偏偏说是吃酒？后来想想也是，尽管吃的是饭、是菜、是鱼肉虾蟹，但这些都是轮流过、吃光就没了，而酒却是一直坚持在喝。喝到酩酊大醉还喝，喝吐了回来还喝，可见酒是主食。并且，在评定酒席规格高不高和主人诚意深不深的标准，也是酒。比如说茅台都喝了几瓶呢，席上几个人都喝醉啦等等。而菜好得即使上龙虾鲍鱼太子蟹，都可忽略不计。

酒在中国人的生活中，是非常重要的。如：无酒不兴兵、无酒不欢，把酒问青天，一樽还酹江月，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还有婚丧嫁娶红白喜事等，凡隆重的事，都离不开酒。这就应了酒场的一句话：什么都别说了，一切都在酒中。

为什么一切都酒中？一是酒无价。别说好的老酒天价，好的红酒洋酒无价，就是好的白酒五粮液、茅台，一瓶酒就胜过一桌菜的钱！还有酒的营养，不说白酒红酒，就是好的绍兴老酒，就含有蛋白质、氨基酸、低聚糖等等，大大有利于健康。还有酒的作用：舒筋活血、美容抗衰、健脾养胃，药用之魂……就是酒后的微醺、浅醉、沉醉、鼾醉，乃至烂醉、骇俗等状态，也是有钱买不来的佳境。由此，中国古代小说中多有吃酒的场面。有人做过统计，说《水浒传》写吃酒的有645次，《三国演义》中319次，《西游记》中103次，《红楼梦》中152次。而写吃酒的情节，又大多是书中最经典的。如《水浒传》中武松打虎、武松醉打蒋门神；如《三国演义》中关公温酒斩华雄、曹操煮酒论英雄；《红楼梦》中的螃蟹宴等等，都让人过目不忘、津津乐道。

而人物呢？也因吃酒而可爱、而可敬、而可寻味无穷。李白说：自古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杜甫《饮中八仙》中描绘：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遂阳三斗始朝天，道逢麹车口流涎；左相日兴费万钱，饮如长鲸吸百川；宗之“举觞白眼望青天”，苏晋“醉中往往爱逃禅”。更有李白斗酒诗百篇，张旭三杯草圣传，焦遂五斗方卓然……一个个可爱又可敬的酒徒形象，栩挧如生。

酒成就了英雄，酒成就了诗人，酒成就了才子佳人。酒真是好东西。在古代，酒就有杜康、欢伯、绿蚁、醌硼、曲生、红友、壶觞、黄封、忘忧物、般若汤、春、杯中物等近二十种美称。黄酒对女人的滋养和美容更好，还叫液体面膜，可见人们对它的宠爱。酒也称中国四大发明外的第五大发明，可见地位之重。

那么，我们以上所说的，都是什么酒呢？当然不是葡萄酒，也不是白酒，更不是外国的洋酒，就是我们平常说的黄酒、老酒、绍兴酒。因为吃酒还有一个说法，叫“吃老酒”。

老酒（黄酒）什么时候就有了呢？西周时期。那时的黄酒，是贵族酒。尹古甫进贡的房陵黄酒，被周宣王封为“封疆御酒”。皇室还有酒正、酒人专管酒的事。酒是怎么酿造出来的呢？宋人说，人们把饭倒在树丛中，就发酵酿成了酒。这也许是事实，但没有史书记载。有记载的，是明朝中叶酿出干黄酒领先欧洲半干葡萄酒数百年。康熙年间，有越酒行天下之说。可见，虽然现在全国各地都能酿黄酒，可最正宗的黄酒之乡，还应该是绍兴。

绍兴的酒好，源于它的鉴湖水好，绍兴的气候好。还有呢，就是绍兴人酿酒的方法好。绍兴的鉴湖酒坛成立于清代，大门口就是鉴湖的取水源头，这叫近水楼台先得月。并且，绍兴的老酒必须要装在诸暨造的酒坛里才合适，会长熟。绍兴老酒是活的酒，装进酒坛后还会呼吸，还在生长。而诸暨产的酒坛上会生出一种嗜酒菌，让酒长熟。且时间也越长越好。一年陈的叫新酒，三年陈的叫重生，五年陈的叫适中，八年陈的叫珍藏，二十年以上的就叫瑰宝了。绍兴人生了女孩时做一缸酒放地窖里，陈到女儿出嫁时开喝，这酒叫女儿红，是绍兴酒中的名牌。

绍兴老酒因作法不同，也有不同品种、不同称呼。比如糖份转化酒精最彻底的干酒，叫元红。加入米饭较多，转化半干的，叫加饭。用元红酒当水酿的酒，叫善酿。用白酒当水酿的酒叫香雪。其酒精的含量，自然一个比一个高。饮者可根据自己的酒量，选择不同酒精度的老酒喝。

老酒好坏除了看颜色、品滋味外，还有一种方法，就是搓。把酒倒一点手掌心，用双手赶紧搓擦快速加热，闻一闻气味。若有粮食发酵味，或米饭、馒头蒸熟味的，那是好酒。反之有烧塑料臭味或香精味的，那就不好了。

黄酒的吃法，与其他酒不同。它有酸、甜、苦、辛、鲜、涩六味，须静品细品。小口喝，品其温润的余味是不是绵长舒服。好的黄酒，是不冲不躁。它的场景，很适合一个人安静时或三五好友慢聊时喝。不在量，而在味。黄酒也适合温着喝，后劲小，口感好，整体舒服。但温度要在30——40度最好，50度就不好了。黄酒也可加点调味品喝，如生姜、红枣，打鸡蛋花也好，大补。我小时农忙时，母亲总给我打一碗卵酒，喝了后，一个农忙劳动都不累。我们农村里的妇女生了孩子月子里每天都喝卵酒，还放生姜红糖，一个月下来，个个都养得白白胖胖的婴儿肥。那年赵紫阳来雁荡，乐清的领导打卵酒给他喝，他很喜欢，这卵酒便叫了“紫阳酒”，流行了好长一段时间。

古人把吃酒分为十大境界：一小酌，二微醺，三浅醉，四沉醉，五鼾醉，六烂醉，七酩醉，八癫狂，九骇俗，十梦幻。十大境界都有诗，比如微醺，辛弃疾说：拼却日高呼不起，灯半灭，酒微醺。比如浅醉，陆游说：闲愁如飞雪，入酒即消融。比如沉醉，李清照说：醉到忘记归途，方得片刻逍遥。比如癫狂，李白说：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总之，每个境界都是诗。

中国人的吃酒有许多花样，如独思之饮、雅集之饮、庆功之饮、饯别之饮等等。最有诗意的，是王羲之兰亭的曲水流觞；最壮烈悲情的，是刘伶喝酒时让仆人扛锄头跟后面，说：死便埋我；最花式的喝酒，是宋代的碧筒饮，就是取荷叶戳个洞，插上弯管直接把荷叶当杯子吸酒喝。还有鬼饮、鹤饮这些宋朝文人玩喝酒，不知什么名堂。更有丰子恺等人的五斤会喝酒，每人酒量须五斤起底，钱君匋练了许久只练到喝三斤，才在会长叶圣陶的说情下破格入会等等，皆花样翻新。

吃酒的礼数也多，最主要的是开头的连干三杯。第一杯是做东的主人先干一杯，说明酒里没猫腻欢迎大家多喝；第二杯是被请的主客干一杯，这是呼应表示感谢；第三杯是全体人员齐干，这是续缘表示融和。这三杯是应和酬，后来人们把吃酒说是应酬：“今晚有应酬。”就源于此。

吃酒虽说应酬，却很少有人能应酬自如的，许多人逢酒必醉。醉后的状态也多样：有胡言乱语的，有狂笑不止的，有哭哭笑笑的，有沉默寡言的。我从前有个领导，平时和蔼可亲，可酒后却专门批评下属，弄得大家无地自容。我还有个朋友酒醉后专门寻衅找人打架，吓得我们直接把他送到家去。还有个朋友，平时脾气暴躁，不合群。吃醉酒也不言语一声，偷偷地溜回家。半路上醉倒吐了一地，一头狗过来，吃了他吐的带酒的污秽物也醉了，倒在他的身旁。他摸着毛茸茸暖烘烘的狗说：兄弟还算你最亲！

你看，多可爱的一个人哪！

这些都是吃酒的好处了。

作者简介：刘文起，浙江温州人，原籍乐清。作家、报人，著有小说、散文、报告文学、剧作、新闻评论等文集《梅龙镇三贤》《琴馋》《毋忘书》《天下风色》《世纪之路》《砚边杂俎》《未晚丝语（上下）》等16部。曾任乐清县文化馆馆长，乐清县文化局副局长兼乐清县文联主席；温州市文联主席、温州晚报总编辑、第六届浙江省作家协会副主席；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第八届温州市人大常委，中国文联第六届代表大会代表，中国作协第七、第八届代表大会代表，《虹桥镇志》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