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岁的蒋师傅，把一辆印着“武汉出租”的车，开到了拉萨布达拉宫跟前。雪域的风刮在车身上，红底白字的标识在湛蓝天下格外显眼，路过的藏民、游客都停下脚看，嘴里嘀咕着，这不是跑街的出租车么，怎么跑到这远地方来了。
蒋师傅靠在车门上，掏出手机拍视频，声音里带着点喘，也带着点松快，高原的太阳晒得他脸通红，却说：“二十岁吹的牛，四十岁总算圆了。”
这话要从二十年前说。那时候蒋师傅还是个毛头小子，心里揣着股年轻人的热乎气，看电视里放川藏线的风光，雪山连着草原，公路绕着湖水，就跟身边的人说，等将来有了自己的车，非得开着走一趟川藏线不可。那时候觉得，日子长着呢，钱会有，时间也会有，梦想搁在那儿，总不会跑。
可日子哪是顺着人想的走。蒋师傅后来成了武汉的一名出租车司机，天天守着方向盘，在汉口、武昌的大街小巷里钻，早出晚归，拉着不同的客，跑着熟悉的路。车换了两三辆，从旧车开到新车，兜里的钱倒是攒下了些，可那川藏线的梦想，却被“等忙完这阵”“等再攒点钱”的话，一搁就是二十年。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手里的活计停不得，心里的念想，就慢慢压在了日子底下。
蒋师傅常跟同行唠，人这辈子，总在等，等这等那，等回头一看，半辈子都过去了。这话听着平常，却是磨出来的实在理。今年年初，天寒地冻的，蒋师傅跑车路过长江边，看着江面上的雾，忽然就下了决心：不等了，现在就走。
他在武汉盛源出租公司干了些年，一直是单干，没搭班的，自己的车自己说了算，不用愁耽误别人营生。跟家里人说要开出租车去拉萨，本以为要费些口舌，没想到老伴点头，孩子也支持，一句“注意安全”，就是最硬的靠山。
一月二十号，武汉飘着雪，路面上结着薄冰，蒋师傅把车收拾妥当，加满油，揣着几件厚衣服，就这么出发了。从武汉到拉萨，几千公里的路，起先的鄂西、川北，山路湿滑，弯多坡陡，他把着方向盘，眼睛不敢眨一下，手心全是汗。进了西藏，天一下子就蓝透了，路也平了些，可高原反应又找上了门。头痛、胸闷，走几步就喘，夜里躺在车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可他从没动过回头的念头。开了二十年出租车，什么样的路没跑过，这点难处，咬咬牙就过去了。
有人问他，家里有私家车，放着舒服的车不开，偏开着出租车跑川藏线，图个啥？蒋师傅笑，图个不一样。这辈子开出租，方向盘握了二十年，用这方向盘圆自己二十年的梦，才觉得踏实。出发前他跟公司报备了行程，公司没拦着，只一遍遍叮嘱注意安全，这份情分，蒋师傅记在心里。
川藏线上的人多了去了，自驾的、骑车的、徒步的，都是奔着心中的那点念想。可开着出租车的，蒋师傅一路走下来，没见着第二个。沿途的路人看见这辆武汉牌照的出租车，都觉得新鲜，有人伸手想拦车，蒋师傅摆摆手，说自己是来赶路的，不是营生的，外地不能拉客，这是规矩。更多的人，是对着他竖大拇指，那眼神里的佩服，比说多少好话都实在。
四十岁的蒋师傅，不算年轻了，眼角有了皱纹，背也不如年轻时挺直，可他开着出租车，翻过山口，看过圣湖，最终站在了布达拉宫前。二十年的梦想，就这么在车轮下，一点点变成了现实。
其实人这一辈子，哪有那么多万事俱备的时候。总想着等钱够了、时间够了，可钱永远赚不完，时间也永远不够用。就像蒋师傅说的，你不会比现在更年轻了。那些搁在心里的念想，那些想去的地方，要是总等着，就只能永远搁着。
蒋师傅的出租车，停在布达拉宫前，雪域的风拂过车身，也拂过每个心里有念想的人。这世上的路，从来都是走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四十岁出发，不算晚，只要敢抬脚，敢握稳方向盘，再远的远方，也能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