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的计划,是先去武汉三天,再北上银川五天。这么多年没真正见过雪,一直是我的一个心结。
卧铺上断断续续地睡着,几乎整个行程都在睡梦中度过。到达武汉后,气温骤降,风冷飕飕地往袖口、领口里钻。我一进酒店,就把所有防寒物资往身上套:保暖内衣只能勉强让腿不至于发寒,索性把原本打算在下一站银川才穿的羊毛衫也提前套上,却仍然不够。只好又到附近店铺添置了帽子和手套——后来回家清洗时才发现,手套里面居然是黑心棉。
而这还只是武汉,所有应急手段几乎已经用尽。偏偏这时开始有些发烧。再往北走,显然已经不太现实,只能取消了前往银川的车票。
天空开始飘起细雪。我漫无目的地在附近街道来回走着。这座城市牛肉面馆不少,却始终没找到热干面。随便进了一家看着生意不错的面馆,结果很难吃。刚出来没多久,又撞见一家热干面馆,想着既然来了,还是点一份尝尝——却发现又干又涩,吃到一半实在吃不下去。
对于一个人来说,报团大概是最省事的方式,可以在短时间内对一座城市形成基本印象。通常第一天报一日游,后面再自由活动。
第二天一早醒来,推开窗,外面已经是白茫茫一片。那一刻,是真的开心。一个南方人,又常年生活在四季如夏的地方,雪自然有着额外的吸引力。当然,环卫工人们显然开心不起来,冒着刺骨的寒风清雪。还有那些需要在寒冷天气中讨生活的人,本就值得敬佩。
我忽然想起《世说新语》里的《咏雪》:“撒盐空中差可拟。”武汉的雪,确实像极了那样——不过我总觉得,说成白糖反而更贴切些。
在地铁口跟上一日游的队伍。天公作美,有雪相伴,游览的过程显得格外舒畅。武汉博物馆里,“曾侯乙墓”声名在外。距今两千四百多年,出土文物令人惊叹。导游讲解着青铜器的铸造工艺,言辞间满是对古人智慧与文化传承的自豪。
直到讲到墓室结构——四室布局,相信人有灵魂,供其在地下游走。我无意间抬头,看见墙上的一张“陪葬女性统计表”,瞬间一阵寒意袭来。再细看,年龄多在十三到二十四岁之间,正值青春。某个寻常的日子,她们被要求殉葬,被迫饮下毒药,生命就此终结。古代女性地位低下,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统治者“需要”,便可以随意剥夺她们的生命。
还有所谓的“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不过是封建制度维持统治的洗脑与牺牲。对于“千年文明传承”的自豪感,我并不总能感同身受,但殉葬这一点,却能体会几分。历史上能留下姓名的人终究是少数,更多的,是这些无从选择的普通人,而她们的遭遇,反倒更容易让人产生共鸣。
越王勾践剑,也得以一睹真容。躺平了两千四百多年的“咸鱼”,即便失去梦想,也依然保存得如此完好。
跟团游时,我经常会被导游把旗子交到手里。这次旗子上写着“荆楚”。我忽然想到,如果穿越回古代,说不定我的身份就是楚军中扛旗的兵士。这个角色并不简单,通常只交给值得信任的人——旗若倒、旗若失,军心便会溃散。为防敌军夺旗,身边还会配备精锐保护。这样一想,作为一个普通人,在战场上的存活概率,似乎反而高了一些。只是后来才知道,“夺旗”本就是四大军功之一。我这小身板要是真去扛旗,恐怕只是给人刷战功。
国立武汉大学,“含金量”最高的,其实是“国立”这两个字。凡是冠以“国立”的学校,大多都是时代的佼佼者。这个季节,樱花尚未开放,只在校园里随意走了一圈,便离开了。
黄鹤楼因无数诗词歌赋而令人向往。只是如今所见为后世重建,地理位置也已变迁,看了并没有太多情绪。倒是楼内的舞蹈与古典乐表演,以及一幅壁画,让人印象深刻。
散团后,我走进一家藕汤店避寒。进门先沏茶、摆上火盆,寒意顿时散去。一个人用餐,可选的菜并不多,只点了一道武昌鱼。再想点藕汤,才知道分量适合两三人。就连米饭,店员也担心我点一份吃不完,索性直接免费送我一碗。
一人、一炭火、一壶茶、一盘鱼、一碗米饭。算不上多么美味,却吃得很温馨。外面依旧寒冷,人们仍在忙着铲雪。只是吃到后来实在太饱,酒精火下的烤制让味道愈发咸重。庆幸自己清楚几斤几两,没有额外点那份藕汤——留些遗憾,反倒让人念念不忘。
傍晚时分,去了江滩。雪下得更大了。有人在斜坡上垫着纸板滑行,笑声在雪地里传得很远,让白雪覆盖的江岸多了几分温度。偌大的江滩,游人占比很稀疏。我在江边待了很多,就像望着大海时让人心神宁静感到惬意一般,很享受这种独处的状态。
第二天一早,前往火车站搭上早班车返程。不过,雪已经看过,也就满足了。后来才知道,武汉本就是一座很少下雪的城市,一年也下不了几次。这一次,确实是运气。
这是我至今为止最短的一次旅行,真正游玩的只有一天。之所以把武汉作为中转城市,是想停下来看看。我想看的,是四年前那场突如其来、随后席卷全人类的灾难中,承受苦难最多的那座城市。
那时身处海外,对于国内的消息,大多通过互联网得知。骤然封闭的火车站、绝望的人挥洒着钱包里现金的身影、排着队毫无征兆倒下的人、人满为患的医院……海外的群里,到处都是收购医用应急物资、支援国内的消息。除了最主要的口罩、防护服外,还有一件不常见的医用物资紧随其后,而这恰恰反映了当时情况的严峻……再后来,灾难席卷全球,几乎没有人能置身事外。
如今的武汉,已经从那场灾难中走了出来。我并未察觉它与其他城市有什么不同。曾经的痛苦与悲伤,正在时间里慢慢沉降。就在灾难爆发前三个月,我还曾在这座城市短暂停留。若命运的齿轮稍有偏差,等待我的,或许就是另一种难以想象的结局。
回到家后,一检测才发现是病毒感染。也就明白了,为什么那些著名的武汉小吃,再难吃也不至于让我吃不下去——原来那时味觉已经受病毒影响,难以真正体会食物的滋味。
2024年02月22日游
2026年01月31日重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