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最可怕的事情,莫过于有眼睛却发现不了美,有耳朵却不会欣赏音乐,有心灵却无法理解什么是真,不会感动,也不会充满激情。 --题记
00
就在上周一,武汉下雪了。
这场雪毫无征兆,呼啸而来,挥之即去,如一场突然降临的、盛大的静默。这场雪,将始终在秋冬换季间夹生的武汉,彻底而顺利地带入了隆冬。
那是一个难忘的夜晚。放学晚归的我,刚出教学楼,就被一种弥天弥地的凛冽裹挟,目光所及,木叶尽脱,阴云四布,弥漫天空。夜半,正如所料,北风骤起,大雪纷飞。
翌日清晨,隔窗远眺,世界已被悄然重铸。昨夜狂乱的踪迹尽数掩去,唯余山林屋宇,一白无际。雪花未歇,正细小而微地纷扬,降落于窗,给所有流动的时间与逼仄的空间,都镀上了一层安宁、一层辽阔、一层淡泊。
意外惊喜,那天我们竟早早放了学。于是,意起,兴浓,拐进了解放公园--为自己任性一回,去近距离亲近这场雪吧。
01
踏入解放公园的那一刻,眼前,是在城市街头少见的开阔与完整。
平日里熟悉的亭台楼阁、小径秃枝,被降雪重新勾勒、连接,融为一体,无垠无际,只有柔软的、印象派的白色曲线,丝缕绵延地指向雾蒙蒙的天边,辽阔缥缈,自由自在,无惧无忧。
我在落满积雪的小径上漫步,静静体味着雪的精魂。
在那时,路不是路,是雪恣意铺开的柔软地毯;树不是树,是天地间蓬松的银白喷泉。不知不觉,界限消失了,定义融化了,连方向都失去了意义。我慢慢向前走,心似旷野,从头到脚趾都快乐,在洁白之上,撒下一串属于我的、歪斜的、幸福而浪漫的凹痕。
我凝望着四周的雪。它落在长椅上,长椅就不再是为“坐”而存在,而是一个供雪停泊的白色岛屿,在微阳下熠熠闪耀;它覆在垃圾桶上,垃圾桶就变成一个憨厚的雪人,张着圆嘴,等待被不经意间投喂雪花;它积在小楼的窗棂间,那一扇扇玻璃窗就化为了一个个晶莹剔透、五光十色的万花筒,照亮行人被冰冷的日常蒙上尘埃的心,亦洞见初雪覆盖下的、生机勃勃的大千世界。
走在这样的雪中,我感到了一种不同以往的“成熟”--如一种明亮而不刺眼的光辉,一种圆润而不腻耳的音响,一种不再需要对别人察颜观色的从容,一种终于停止向周围申诉求告的大气,一种不理会哄闹的微笑,一种洗刷了偏激的淡漠,一种无需声张的厚实,一种并不陡峭的高度。雪落的那一瞬,勃郁的豪情发过了酵,尖利的山峰收住了劲,湍急的细流汇成了湖,化为世间万物,化为寂寥的永恒。
我继续向前走,脚下传来雪被压实的声音,沉稳而清晰。这声音让我想起,所有抵达湖的深流,都必然穿越过陡峭与狭窄。雪赐予的成熟,并非结局,而是一个更清醒的开始。前路绝不会尽是坦途,但无论何时,我都希望也坚信自己能这样——像这雪一样——去覆盖,去理解,去重塑未来必经的泥泞与坎坷。它让我确信,我体内的火车从来不会错轨,所以允许大雪、风暴、泥石流和荒谬。
当夕阳给雪野镀上金边,我知道这场雪终将融化。但有些东西不会:那种在纯白中照见自身辽阔的知觉,那种在寂静中聆听内心回响的记忆。它们会留下来,成为灵魂深处一股很淡、很恒久的沁凉,在我往后的日子里,负责清醒,负责铭记。
02
走在这样的雪里,是可以给人很多遐思的。
毫无缘由地,我想起了我现在初中的语文老师。
从她成为我的老师至今,已经快三年,在这三年里,她带给我的温暖的回忆,真的太多太多。我曾经多次向父母和朋友们说起,在现如今功利教育的浪潮之下,她是极少数的肯慢下脚步,深品语文,用心用情守护心灵的教师。单单这一点,就能让我为之深深感动和震撼。
她总是那么温暖而淡然。有时我看她沉浸于讲课的样子,会觉得,她是一个真正的智者,在看尽潮起潮落后,真正寻得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对生活的安宁和豁达。当她在讲台上,用那种不高却极清晰的嗓音,念出“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整个教室的空气都会沉降,待喧嚣渐逝,浮华散尽,只留有文字本身在呼吸、在生长。那一瞬,窗外也许车马喧哗、人声鼎沸,但我们心里,正飘着一场文字的静雪。
我至今记得她讲《湖心亭看雪》的样子。她的声音很轻,仿佛生怕惊扰了崇祯五年十二月,西湖上那场下了三日的雪。“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她念到此处时,那片苍茫和辽阔便从她的声音深处漫溢了上来。我记得她说,张岱写雪,写的是空。是繁华落尽、故国不堪回首后,天地重新归于混沌初开时的那种“空”。在这巨大的“空”里,那场与金陵客的偶遇,那一炉微火,那三大白酒的强饮,才显得那么珍贵,那么痴狂。
当时坐在教室里聆听的我,心中翻涌着一阵难言的感动。几百年前,张岱在西湖的雪夜,寻的或许是一个故国旧梦。而我的语文老师,在日复一日的课堂里,用她的声音与热爱,为我们这些被习题和分数围困的少年,悄悄打开了一扇“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的窗。窗外,便是这片由文字堆积而成的、永不封冻的精神雪原。
人生是旷野,不是轨道。
这一道理,她并未直接向我们言说,但她把《湖心亭看雪》这样的文字,像种子一样,在我内心扎下了深根。原来在功利的、喧嚣的、一切都按程序粉墨登场的“轨道”之外,还存在着另一种通透的活法:有人在更定后拥毳衣炉火,独往湖心亭看雪。这种活法,叫痴,亦叫自由。心若无所求,有风无风皆自由。
她还曾在某节寻常的课堂中对我们说了这样一段话:“机器人来了,我们更要把自己当成人来塑造。这时你如果不主动思考,就会有无数无形但有力的力量迫使你匍匐在地,将尖针刺入你的身体,让你成为提线木偶。”
说这段话时,她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异样的光芒。
我常常想,她真正想要用三年的教育教会我们的,绝不只是那些语文知识,而是在冰冷规训的轨道之外拥有内心旷野的能力。人生不应是一场只能向前、永不回头的列车,而应是一片你可以自由奔跑、自由耕耘、自由播种,也可以随时收获惊喜、收获美好的无垠之地--那片属于我们自己的旷野。
03
的确,人生是旷野,不是轨道。
但如今,又有多少人真正拥有“旷野”呢?我们总是步履匆匆,几点一线地狂奔着。生活的重重大雾让我们如狂风中的海上船只一样迷失了方向、迷失了自我,也渐渐消蚀了寻找自己诗和远方的能力和勇气。我们在年少时或许都曾仗剑走天涯,如今却只能活成一个个面目模糊的路人甲。
--我们活成了小时候最羡慕的大人,也活成了最羡慕小时候的大人。
时间的电影结局才知道,原来大人已没有童谣。
或许那时的我们,从未意识到,没有谁生来就应该怎么样,每个人都是自己人生的书写者,都能够也应该做自己最想做的事,在自己真正热爱的领域内心安宁地生活,找寻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生命轨迹,然后,向下生根,向上开花。
我们应该停下匆匆的脚步,去深入地体验生活。当初雪降临时,我们应该去走进它,为它停驻,去大胆地爱一片雪花的形状,爱它在掌心化为一滴水的温度,爱它覆盖万物时那弥天弥地的寂静与从容。那时你会发现,大自然间的一切设计,皆事出有因。
这样,此时此刻,我们的灵魂便不会一片虚无。我想,一切你所深爱过的东西--比如一场雪、一轮月,又或是文学、音乐、舞蹈、运动,都会在你的生命之中留下深深的印记。时光会洗去其中的杂质,灵魂会留下其中真正让你感动的部分,新的思想会以它为根基蓬勃生长。无论你走到了何方,无论你经历了什么,当你感到万分痛苦,当你感到一无所有,那么你不妨停下来仔细想想,看看你的灵魂是否正在悄悄背离你精神世界的根本。
而你的“根本”,或许就藏在你愿意为何物浪费的光阴里。
它可能不是宏大的理想,而是那些微末而确定的“爱”:爱雪后泥土的清香,爱脑中浮现的那一段不着调的音乐,爱文字在纸上生长时的沙沙声。
因此,不要轻视任何一次为生命中美好的心动--正是它们,汇成了那片属于你的、无边无际的旷野。它们是你旷野里的山川与河流,是你那心宇宙里永不落幕的星辰。你无需“拥有”旷野,因为你每一次全情的、纯粹的沉浸与燃烧,都在成为旷野本身--它属于你,它就是你,它让你是你。
04
夕阳西沉,夜幕降临,该回家了。
我和妈妈起身,步入园外的万家灯火。但我的思绪却未停。
我想起了我的笔名蔻伊。起初定下这个笔名,是因为它是我英文名Chloe的其中一个音译版本,读起来还算顺耳,且含有我名字中的“伊”字。但后来,我逐渐发现了这一笔名对我而言的一些隐形彩蛋--Ky,yk(这里懂的都懂,不懂就不需要猜测了,会很蒙圈🤭),还有一个我非常喜欢的中文定义--身处豆蔻年华的伊人。
它像一个轻盈的茧,包裹着几层我钟爱的意象:
“蔻”,是初生的、含苞的、带着青涩香气的年华。是十三岁到十五岁这短短的几年,是这场不期而遇的雪,是一切尚未被定义、正“在途中”的美好。
“伊”,是独立的、坚韧的,是鲜活的、浪漫的,是一个值得凝视与追寻的、诗意的身影。
而将这两个字合在一起,于我,便有了另一重私密的释义:一个在时间的蓓蕾里,做最温柔的梦,盛满世间行色匆匆,看过再多风景眼眸如初清澄的少女,一个努力辨认并走向那个理想中自己的旅人。
那个“伊人”,或许就是我希望成为的模样——内心有一片宁静而丰茂的旷野,能在轨道间从容行走,也能随时为一场雪停下脚步。她懂得“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的空寂之美,也珍惜“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的寻觅之悦。
因此,在这样一个雪夜,我在心中默默写下了自己的希望--
我希望那个在十五岁的年纪给自己取名为蔻伊的女孩,真的能够在内心深处永驻一位拥有豆蔻活力的伊人,在冰冷的轨道之外拥有一整片属于自己的,广阔无垠、春草盎然的旷野。
我相信或许会有这么一天,我在一所学校讲课时,忽然大雪纷飞,千树万树梨花开。这时,我果断放下手中的课本,领着那群小崽子们走出校门。他们在不远处追逐嬉戏,用雪球交互碰撞,撒下一串串银铃般的笑声,我则拿上一本闲书、一盏清茶,找一处亭,凝神静气翻书品茶--这样的场景,美好又温馨。
那场降临在武汉的初雪,花了整整两天才完全融化。因此,幸运地坐在教室窗边的我,每到课间,便会忍不住探头向窗外凝望,看着积雪如薄雾,被初阳温柔地蒸融,然后,再转过头,重新投入轨道--投入浩瀚的题海。
后记
谨以此篇,献给今年初冬,那个为一场雪停驻的自己;
献给这场带给我心灵洗涤的初雪本身;
献给我的初中语文老师,那个在冰冷的轨道外,真正坚守了“慢品语文,浪漫逐心”之信念的人;
献给我妈,那个在元调迫在眉睫之时,仍坚定地选择带我静下心来看雪赏雪,尽情撒欢的人;
也献给每一个在轨道时代,依然坚信并寻觅着内心旷野的你--你们。
这是我的第一篇纯散文。
它诞生于一次真实的冲动,一场真实的初雪,和一段真实想要镌刻的生活思考。
遣词造句可能稍显浅薄,也望各位体谅🤭请原谅它的稚嫩,相信它的炽热。
愿我们,永远拥有在冰冷的轨道间,抬眸望见自己的雪的清澈,与走入那片雪的勇气,然后--寻得属于自己的旷野。
人生是旷野,不是轨道。
文/蔻伊
2026.1.28~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