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时,在钟台山南麓有一个地方,名叫三界。由天神山、地鬼山、人道山三座大山架成,方圆不足百里。三座大山也各有千秋,天神山,山势险竣,壁立千仞,如神兵倒戟。地鬼山,多见丘陵起伏,山路崎岖,山洞纵横,而平坦开阔之地极少。人道山则如一个石柱,顶部一个平台,供人居住,四周是悬崖绝壁,靠千百代人祖先转着石柱凿出一条环形石梯,拾阶而上,无限风险。
却说人道山上的人家,日趋变少。只留下几户没有依靠的老人家,在这里自生自灭。其中一户姓何,叫何为仁,三十多岁了,父亲已经去世了,自己还没有成亲。靠侍弄几亩山地种些玉米、红薯为生。
这天,邻居韩良约何为仁一起到地鬼山砍柴。两人吃过早饭,就一起沿着石梯下来,转到地鬼山上。两人从清早砍到黄昏黑时,就各捆了一担干柴,用竹竿插好,挑在肩上,准备回屋。
待走到地鬼山与天神山交界处,突然从路边草丛中钻出一条青蛇,狠狠地在韩良脚上咬了一口。韩良顿时感到周身麻木,倒地不起。何为仁见状只好放下肩上的柴禾,背起韩良准备回家。
韩良说,这蛇毒十分厉害,回家还远,怕是坚持不住。
何为仁说,我先用嘴帮你吸一下,再就近找个地方,用水冲洗一下,再找些草药敷上。
韩良点头同意。于是,何为仁附下身子,在伤口上吮吸又吐出,如此几次后,便起身背上韩良去寻找水源。可是一时之间,四下并未见水源。
何为仁就说,我们刚才来的路上,有个山洞,里面可能有水源。于是就背着韩良,返回到地鬼山,寻找那个山洞。
走了一盏茶的功夫,果然见到一个山洞。洞里阴风阵阵,如今炎热的夏天,站在洞口也感觉到寒气逼人。为了救人,何为仁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往洞里走。
洞口不大,道路难行,又往内走了几十步,便越走越平坦,开阔处约有丈余。又走了几步,只见上下左右的洞壁上,天然生成无数的洞口,大的有八个,细的不计其数。其中一个细洞口,有水潺潺而流出。
何为仁大喜,向前紧走几步后,把韩良放下来。这时的韩良已然不醒人事。何为仁只得拿起柴刀,割开伤口,又将伤口放到水口冲洗。不知过了多久,何为仁突然感到背后传一阵凉风,风中有无数他顿时感到呼吸不畅,眼前的景物变得迷离起来。
就在他迷迷糊糊的时候,他看到旁边一个大洞口处,钻出一队穿着异族服装的军队,大约数百人,将军和士兵都是浑身伤痕,血迹斑斑,个个都垂头丧气,偃旗息鼓,像打了败仗一般,他们相互搀扶着,钻入另一个洞口。不久之后,从旁边的洞口又传来喊杀声。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将军,带着一队威武雄师,呼啸而过。他们都穿戴着整齐的盔甲,手上拿着明晃晃的武器。一边走一边喊着,杀啊。杀声震天,地洞山摇,气势如虹。不过,他们的打扮不像是大清的服饰,像是汉朝的服饰。他们也钻入了另一个洞口,洞口顿时传来兵器交战的声响,有人惨叫,烈马嘶鸣,有人求饶,火光烈烈地照在洞壁上。一顿饭功夫后,汉族服饰的军队凯旋归来,将军和士卒都高兴地唱着战歌,又回到旁边的山洞内。
这时,从另一个洞口传来声响,何为仁侧耳倾听,好像是有人在吹唢呐。呜咉呜咉地,吹得欢快。看来是谁家在办喜事一般。果然,只见几个头大身小的小鬼,抬着一顶花轿,后面跟着一个小脚的媒婆。花轿里不时传来女人抽泣的声响。媒婆跟着花轿跑,累得气喘吁吁,她一边拿着花手巾在额头上轻轻擦汗,一边说:小爷们,现在可以走慢点了。只见领头一个头最大的抬轿小鬼,一直乐呵呵个脸,这时就说,还不行,还没有过邋遢鬼的地盘,他每次看到有鬼纳妾,就会来接亲。万一被他碰上了。那我开心鬼最讨厌邋遢者了,能恶心死个人。
那媒婆又说,听说他今天去河东府蹭吃蹭喝去了,应该没这么快回来吧。
那开心鬼又笑着说:那我就最开心咯。你说停就停,你说走就走。我们抬轿子的,拿钱办事,听话照做,最好打交道了。
媒婆说,还是歇一歇吧。我这一个月,没一天停歇过。她一边说,一边就地找地方一屁股坐在地上,歇息起来。嘴巴一直没停过地说着:昨天是到九宫山,给李闯王的一个手下,好像叫程九百,他纳了一个小妾。那个小妾是刚刚过世的,听说好多人都在等,结果被程九百带兵去抢到了。那女子婆家在沙阳堡,娘家在老通城府,这几个地方我都要跑去打通关通,你看一来一回,脚都跑肿了。前天是到太乙洞,那里不是新开了一个道观嘛,一个信众也没有,倒是几个外来修道的人很多。有一只从龙虎山来修行的老鼠,不知道怎样的机缘,被太乙真人点化了,他也纳妾。我问他要什么样的女子?他还要家世显赫的,说最好的皇亲国戚。我还真帮他找到一个,就是赤壁城里,原来东吴大帝孙权的后人,这个女子也算是公主吧。这个老鼠道人很是喜欢。听他的陪我接亲的手下说,这个老鼠道人,不是给自己纳妾,行事特别奇特,人家道行深,也看不懂,我也懒得操心。今天是你们主家,听说他是刚刚受到冥王的赏识,高升做了风火城的捕头吧。说了你们可能也不清楚,这个捕头的权力可大了,那些孤魂野鬼都要经他们手,他抓住你不放,你就麻烦了。他放你一马,你就可以有个好归宿。听说他很会捞钱,经常敲诈勒索,不过他会向上供养,冥王早就知道他的事情,不过看他对自己忠心,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媒婆一口气说了半天,中间喝了一口水。这里那个开心鬼就说,我们还是快走吧。一会儿要是迟到了,主家要责罚,我们可就成冤枉鬼了。
媒婆又送了一点水给花轿里,撩开花轿的垂帘,里面端坐着一位新娘,红衣红鞋红盖头。刚刚哭过了,这时还不时地唏嘘着。媒婆劝她说:我刚才说的话,你都听到了。你要嫁的是一个大官,你可等着享福吧。还哭什么呢?人死了要么投胎转世,还不一定能落个好人家,有些生前坏事做多了,死后要受千万般惩罚折磨,你现在这样,归宿是最好的了。
只听那新娘说:我在人间还有两个刚刚出生的孩子,他们怎么办?
媒婆又说,谁让你要到河边洗衣服?谁让你洗衣服的时候不小心落入水中呢?
新娘说:不是我不小心,是有人拉到我水边洗衣服,到了水边,后面又有人把我推到河里。我刚生完小孩,还在坐月子,怎么会去河边洗冷水呢?
媒婆说:不会吧。地府早就三令五申过,禁止故意害人再纳妾。
开心鬼旁边的小鬼说:要你就是被倒霉鬼缠上了,我就是倒霉鬼,我就干过这样的坏事。
新娘说:你们怎么能这样,我还这么年轻,刚刚为人父母,你们就害我性命,把我拉为当小妾。我要到地府告你们。
倒霉鬼又说,你别说大话,到了捕头府上,他会让你喝下忘忧草茶,从此以后,不好的事情,你都会忘记。包括你有两个孩子。算了算了,你一个弱女子,斗不过他们的。
这时开心鬼说,快走吧,我好像听到后面的马蹄声了。
一行人又赶紧起身,他们刚钻入一个洞内,从先前的洞口,跑过一个浑身邋遢不堪的人,骑着一头像从垃圾堆里跑出来的瘦马,朝着花轿的方向跑去。
一时洞内又恢复了平静。不多时,又从另一个洞口传出鞋底拖沓在地上的声音,一踢一踏的,越来越近。只见头戴宋帽,身着长衫的人,挑着一担货柜,脸上喜气洋洋的神情。他从洞口穿出后,在平地上放下担子,这时从几个小洞口,钻出几个穿各式衣裳的人,他们都瘦骨嶙峋,不人不鬼的样貌。他们走到货柜前,翻看着各色的物品,有一人从底柜下翻出一个瓶子,打开瓶盖,就举起来对着大嘴往下倒,只听见咕噜咕噜的下咽的声音,水却从他胸口上一个猩红的洞口处漏出来。他也不管不顾,几口喝完后,嘴上还喊着痛快,舒服之类的话语。卖货郎也高兴地看着他们,嘴上还说,真是一只馋鬼啊。本来就是喝多了酒与人争斗被捅死的,死了变成鬼了还这么贪酒。那人也不答话,就像没有听到一样。醉薰薰的咧着嘴,没有牙齿,也没有舌头。只有一个黑红色的喉洞。他喝完酒后,又撩起后衣摆,放了一个长长的响屁,其他人都充耳不闻,若无其视地试着物品。卖货郎又笑着骂:你从来放不出什么好屁。快回吧,一会儿上司发现你偷跑出来,又要罚你坐班房了。那人从怀中掏出几枚铜板,丢给卖货郎,悻悻地钻入一个洞口离开了。
这时候,只听到一阵锣鼓声,似乎还有人在喊话。卖货郎听到后,赶紧收拾货柜,一边叫大家赶紧选,马上有重要大官要来了。他们要回避。众人也都很懂行,很快就选定物品,又货款两讫,各朝大小洞口奔去。
随即,一个大洞口有人鸣锣开道,“哐哐哐......”三声锣响,有一个尖着嗓门大喊道:“大人出巡,闲人回避”。声音传到洞口时,一个明代衙役装扮的男人,左手锣,右手槌,走出洞口。他的身后,十步之外,当中一个头戴官帽,脚踏青云靴,身披蟒袍的胖子。他肥头大耳,肚子又大又圆,整个人像个圆滚滚的球,走起路来,摇头晃脑,左摇右摆。他身后又有一班皂役,灰布衣,背心白底一个黑色的兵字。皂役左手按兵,右手撑腰,神气十足。他们的身后,又走来一个披枷戴锁的男人,蓬头垢面,看不清楚面相。但身材魁梧,气势强大。不过此时手镣脚靠的,步履艰难。他后面一人拿着长长的皮鞭,不时地抽打着男人。男人一声不吭。突然仰天长笑,高喊一句:二十年后,爷又是一条好汉。他的话音未落,队伍后面又走来几个百姓衣着的人,他们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的痛哭流涕,有的想送衣物给男人。可是都近不了身。其中有一个人一边哭一边喊道:英雄一路走好。
一行人越走越远,慢慢消失在一个洞口处。
一时间,又起了一阵阴冷的风,几个洞口忽忽地响着。
何为仁感觉自己浑身打了一个颤抖,头脑也渐渐清醒了一些。手脚也恢复了知觉。他又伸手去摸韩良,韩良也哼了一些回应他。
何为仁撑着站起身来,把韩良拖拉到洞口,背上他,艰难地下山回家了。
后来,有人约他到地鬼山打柴,他总是推脱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