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看到这个女人,是我被总公司安排到这个即将收尾的项目部不久。正埋头研究图纸,她急匆匆走过来趴在办公桌隔断上跟我说:“蔡姐,你有空吗?我做的工程要收方。”她个子不高,长得很丰满,黑色羽绒服,黑色灯笼裤,高帮黑皮鞋。三四十岁的光景,白白净净,眉毛精心修过,脖子上色彩艳丽的围巾搭配得恰到好处,让人眼前一亮。我例行公事地回答她:“你跟现场的施工人员沟通时间,联系好了,你就可以来找我。”这个女人走后,我问旁边的同事,她是谁?办公室的人一阵哄笑,说这个女人姓姚,她是包工头老汪的二老婆,他们是工地夫妻。我这才明白,原来是个比较复杂的女人,我见过她的工地丈夫。
知道了这层关系之后,白天下工地,我见到包工头老汪,禁不住多看了几眼。老汪年过六旬,脸很长,不笑的时候露出一副凶相。冬天里,他喜欢穿黑色翻毛大衣,黑色裤子,白色球鞋,头上戴着高高的棕色毛皮帽。整个形象跟这个时代格格不入。若不是他智能手机不离手,真好像解放前的地主老财穿越到我们这个时代。他手下有一帮工人,每天盯着他们干活。工人们在工地弯着腰,或者蹲在地上铺装地砖,转运路缘石。
收方的这些天,小姚跑前跑后,嘴很甜,反应很快,有着商人的精明。我们这些做工程的女性,工作比较忙碌,衣着相对朴素,每天看的比较多的是挖掘机、三轮车、商混车、洒水车,还有灰头土脸的施工人员。小姚在黑色外套上变换不同颜色的围巾,整个人看起来颇有几分姿色,显得格外醒目。
一起工作的人显然知道他们的特殊关系,他俩也很坦然,全然不似隐秘中的恋人,心安理得的和没事人一样。有一次,我们在饭店聚餐,唠家常,没话找话。老汪说,他有四个孩子,我在一旁手捧茶杯,静静地听着,心想,按他这个年纪,四个孩子应该都成家立业了。他话题一转,说小姚的儿子很有出息,有着一份不错的工作。语气里透着爱慕与欣赏。一桌子的人都在那儿哄笑,其中一个叼着烟的包工头哂笑:“他的儿子不就是你的儿子吗?”老汪笑而不语。笑的人不尴尬,听的人不脸红,只有我握着茶杯沉默不语。
办公室、工地现场,一天一天的忙碌,日子如同流水一般过去,转眼临近年关。工地大批的工人走得剩不了几个了,赶回家置办年货,跟老婆孩子团聚,准备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工地愈发的冷清,天气愈发的寒冷。透过项目部办公室的玻璃窗,岁末的风刮过空旷的工地,卷起几片落叶,更显冷清。老汪和小姚两个人一次一次并肩过来,找不同的现场工程师核对工程量,申请工程款。
有一天早上,我正在把办公室的垃圾丢到远处的垃圾桶,远远看见老汪和小姚赶过来。老汪骑着电动车,小姚坐在后座上,紧紧搂着老汪的腰,行为举止十分亲密。雪花纷纷扬扬飘落在他们的帽子上,衣领上,两个人笑吟吟的。沐浴在爱河里的他们,一定忘记了自己的年龄,就好像置身于美丽的校园,自己是天真烂漫的踩单车少男少女,宛若小清新电影中的场景。他们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哪管它洪水滔天。我看到的是,他们顾忌自己的快乐,睥睨苍生。
爱情与责任,我认为责任永远大于爱情。因为爱情幸福一个人,责任幸福一群人。把小事往大了说,就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揭开表面,里面蕴含更深层的道理。责任是维护一个家庭,一个组织,一个国家和平稳定的东西,如果人人都没有责任感,世界将失去秩序,陷入混乱。
快过年了,看他俩还没有要回去的意思。我很疑惑,过年是举家团圆的日子,老汪不想念他曾经的家吗?他的四个孩子又如何看待老房子着火的父亲?他那未曾离婚的妻子,对待不肯回家的丈夫又是怎样的感情?人生的选择啊,选择了这条路,注定拥有不了另一条路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