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河南人,湖北对我一直像是隔壁家的“学霸表哥”——不声不响,但每次高考分数一出来,总能让人忍不住咂舌。可要不是今年春天陪老友自驾从信阳南下到随州,我真没想到,这个原本在我们老家中原地图上常被忽略的“小兄弟”,竟然悄悄杀出了重围,还成了全国的新宠。随州的火,不是靠嗓门喊出来的,更像院子里春天发芽的枣树,风过无声,一夜间满枝新绿。

在河南,讲究“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谁家孩子混得好,乡里巷头都要议论一阵子。但在我的印象里,湖北的光环向来都罩在武汉的江汉路、襄阳的古隆中,或者宜昌的三峡大坝头上。随州?顶多是个“神农故里”,在老一辈口中,总带着点“中不中、成不成”的试探和犹豫。可当车子拐进随州,第一眼看见的是南郊的曾都高铁站,清清爽爽的站台,像新打磨过的银元,和我记忆里那些烟熏火燎的老车站是两个世界。

“老铁,随州这几年牛得很啊!”出租车师傅一边拧方向盘,一边用夹杂着北音的口音自豪地说。问他啥牛,他笑着眨眼:“咱这车,十年前还都是面包,现在清一色新能源,小米都来造车了。你信不信,过几年外地人都得来随州找活路。”我忍不住笑,“你这话,中不中啊?”他一摆手,“不信你晚上去淅河看看,灯火亮得像过年。”那一刻,我才真切觉得,这个城市的底气,正从巷口的热干面香里冒出来。

走在随州解放路的傍晚,街头的风带着点微甜的谷香。路边老谢家豆腐油炸摊前,铁锅里呲啦啦炸着豆腐圆子,趁着热气腾腾,老板娘大嗓门吆喝:“来咧,尝尝随州豆腐圆子,没吃过的算白来!”这样的声音,对我这个习惯了中原人腼腆腔调的人来说,竟然有点穿透力。身边的建筑也带着种想往高处攀的劲头——新建的随州吾悦广场、城东的高新企业园,玻璃幕墙倒映着早春的天光,和街头的自行车铃声一块,把这座城市的骨头敲得铿锵作响。

随州的火热,首先是工业的火。说起车,随州人能把“专用车”玩出花样。上世纪九十年代,这里还只是个造农用三轮的地方。2004年,湖北专用汽车厂挂牌,像捅破了一层窗户纸。十几年下来,随州成了全国最大的专用车生产基地之一。你要是凌晨四点去曾都区的程力专用车厂门口,能看到一队队司机吆喝着开着新出厂的救护车、洒水车往全国各地发。厂门口的早餐摊,油饼和豆浆的香气混着柴油味,空气里都是“干劲”。老板娘一边麻利地翻着油饼,一边和工人打趣:“你们这批洒水车,要是跑到新疆,回头给老娘捎袋大枣!”工人们哈哈一笑:“放心吧,包你中不中!”

可随州的底色绝不止于“工业牛”。随县的炎帝故里景区,春天一到,白玉兰一树一树开得像翻糖。这里的祭祀大典,最早能追到公元前2700年,每年农历三月,穿着汉服的祭祀队伍,敲着铜鼓、唱着楚歌,把一座小城的古老和现代搅拌在一起。导游小王领着我们绕过炎帝神农像,悄声说:“这仪式,小时候觉得麻烦,现在越看越觉得咱这地方有根。”我问她:“为啥随州突然冒头了?”她拍了拍手上的导览旗,“咱地界儿小,但心气高——人家说‘随遇而安’,咱随州人偏要‘安中求变’,别小看!”

在随州,随处都能碰上这种自信和灵活。老城区的解放路小学边,一家开了四十年的“牛肉粉馆”,老板姓熊,早上五点多就开火。牛肉是随州本地黄牛,筋道得很,米粉下锅,汤头要用牛骨熬足四小时,端上桌时,撒一把蒜苗,香得让人走不动路。熊老板腼腆地笑:“随州人嘴巴刁,粉里没点牛味,那不行。”边上的食客插嘴:“中不中,老熊家粉是咱这的‘头牌’!”那一碗牛肉粉,热气腾腾里有种“憋劲”——不是张扬的辣,而是持续的温和和踏实。

说到城市性格,我总觉得随州的“气”很独特。它不像武汉的江水,滚滚向前、带着点锋芒;也不像襄阳的汉江,厚重里透着古意。随州像是坡地里悄悄长出来的苕,外表不起眼,地底下却结了一串串结实的果实。地势不高不低,东接孝感,西挨襄阳,南望荆门,像个夹在大哥们的“小能手”,但谁也拦不住它往外拱。随州人的骨子里,有种“能拧出花”的劲头——“再难的活,咱也要啃下来”。正因为这种不服输的韧劲,随州才在湖北这盘大棋里,从边角地带一步步挤进了“金三角”高质量协同发展区。

傍晚在随州市博物馆门口溜达,偶遇一位白发老者在给孙子讲钟声的故事。老人拍了拍孙子的肩:“听钟声长大的人,骨头都硬。”随州的编钟,距今已有2400多年历史,世人皆知,但随州人真正的骄傲,是那种能在沉默中孕育爆发的力量。工业、交通、文化三重奏,才造就了今天的随州。

故乡河南给了我厚重的根和一身“中不中的老实劲”,但随州教会我另一种活法——不声不响地积蓄能量,在所有人都没看好的时候,突然给你一个“中”的惊喜。这种随州气质,或许就是如今中国城市版图中最稀缺的“后发崛起力”——不靠噱头,不等风口,靠的是一股子攒劲和不服输的倔强。下次再路过信阳南,一定还要拐进随州,看看这个能把小城故事和大国速度都装进一碗牛肉粉的地方,又准备给中国留下一声怎样的钟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