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如果说上一篇《雪晨寄忆》是一位退休长者客居他乡的眺望,那么这篇《河塘冰封》则是归人的沉思。邹崇武老师的梦境,如同一位艺术家运用蒙太奇的手法展示了故乡冬日的变迁:冰层之下,是65年前火铳轰鸣、红轿穿行的生存热血;冰层之上,是今日野鸭闲游、万物静观的生态文明。时代的季风,吹换了剧情,却吹不散那份对土地的深情。
是夜,竟真的梦见了雪。梦见天地褪尽了颜色,只剩下一望无际的、均匀的白。
待到晨起推窗,那梦中的白,竟漫漶到了眼前——一场久违的、酣畅的大雪,就这样不期然地,将我的故乡拥入了它素洁的怀抱。
立在门前,竟有些怔忡。这白,是有分量的,沉甸甸地压在眼睑上,也压在心上。田野不见了阡陌,成了浑圆而丰腴的弧线,一座连着一座,一直铺到天边。平日里聒噪的河,也静默了。那一道墨绿的、蜿蜒的水痕,此刻被这白严丝合缝地盖住,只微微隆起一道柔软的轮廓,像大地一道平缓的呼吸。
远处的房舍,黛瓦全失了踪迹,只留下一个敦厚的、顶着厚厚雪冠的方形,终于天衣无缝地,连成了一片完整的、没有缝隙的白的国度。
最令人心尖一颤的,是河塘。它不再是那面映着天光云影的、潋滟的镜子了。它沉睡着,凝固着,成了一整块巨大的、微微泛着青光的璞玉。
世界静极了,这纯粹的、广大的、静谧的白,像一种强有力的溶剂,将现代的、纷扰的一切都暂时消融了,也将我倏地拉回了记忆深处,另一个同样被冰雪统治的童年。
六十五年前,也有这样一场封冻一切的严冬。那时的“白世界”,底色是喧腾的。
记忆里最鲜明的声响,是排湖那边传来的、闷雷般的“轰隆”声。那是猎人用自制的“火炮”(我们这般叫它火铳)捕雁。他们潜伏在枯败的芦苇荡里,待大雁群聚拢,便点燃引信。
一声巨响,裹挟着铁砂与火光喷薄而出,惊起漫天凄惶的哀鸣与零落的羽毛。空气里弥漫着硫磺的刺鼻气味,冰面上留下焦黑的痕迹。那是一种粗粝的、关乎生存的征服。
也是在这坚实的冰面上,我曾见过最热闹的人间暖色。
一支迎娶新娘的队伍,为了抄近路,竟大胆地行经排湖。唢呐喷亮,锣鼓铿锵,红衣的新娘裹在厚厚的棉被里,由人抬着,轿夫们穿着草鞋,在冰上踩出“嚓嚓”的、富有韵律的脆响。

那簇跃动的红,烧灼着冬日的寂静
那鲜艳的红色,在无边的白与冰的青灰之上移动,像一簇跃动的火苗,烧灼着冬日的严寒与寂静。而我们这些孩子,滑冰橇、凿冰捕鱼,笑声撞在冰冻的空气里,碎成晶莹的冰碴。
那时的冰封,是严酷的,也是慷慨的;是自然的舞台,更是人们生活与嬉戏的延伸。
而今,我脚下这同样坚实的冰封,上演的却是一出全然不同的、静默的“新剧”。
没有了硫磺味,没有了惊飞的雁阵与捕猎的喧嚣。湖心那片未被积雪完全覆盖的明冰区,竟成了鸟类的天堂。
远远望去,黑点似的野鸭三五成群,悠然浮在冰水之交;几只长颈的鸬鹚,像黑色的音符,凝立在冰缘;更有叫不出名字的水鸟,时而低飞掠过冰面,翅尖几乎触到那青玉似的质地。

万物静观皆自得
它们安然地栖息,觅食,仿佛这冰封的湖泊,是它们冬季固有的、宁静的家园。没有人惊扰它们。偶尔有行人驻足观看,也只是静静地看,举起手机,将那和谐的景象轻轻摄入镜头。
这冰封,不再是被征服、被索取的对象,而成了一面巨大的、澄澈的镜子,映照出一种崭新的、小心翼翼的默契——人与万物,在这片白的静谧里,各自安好,又彼此相望。
风起了,掠过冰面,发出一种低沉的、宛如大地鼾声的呜咽。
我忽然觉得,这六十五年的光阴,仿佛就凝结在这冰层的厚度里。下面,封存着那个火炮轰鸣、人声鼎沸、万物皆可为用的旧梦;上面,铺展着这个候鸟群聚、物我相融、静观共生的新剧。
时代的季风吹换了冰面上的剧情也吹换了人心里的尺度
离开时,我最后回望了一眼那冰封的河塘。它静静地卧在雪野中,像一只安详的、青白色的巨眼,望着天空,也望着我们。
我知道,当春风再度吹来,它会融化,会重新荡漾起绿波。但此刻这份凝固的宁静,这份包容着过往记忆与当下新生的洁白,已深深地烙入我的眼底,也沉入我的梦河。

湖北仙桃人,中学语文高级教师,现退休旅居深圳。从教四十余载,笔耕不辍。其文如其人,深情而厚重,于山水间见时代,于细微处见师魂。
— 老乡问吧 · 深度微评 —
从“火铳捕雁”到“静观水鸟”,这不仅仅是生态的变迁,更是文明的进化。邹崇武老师用一双慧眼,看穿了冰封六十五年的秘密。冰,封住了时间,却封不住春天。
【上期回顾】洛江雪霁,故乡梦回:六十年前那堂“雪地里的语文课”,读哭了多少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