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自安徽出发,不远千里来到吉林查干湖,只为亲眼看看这闻名已久的冬捕。
第二天早起,到达查干湖时,天色尚暗。湖面早已封冻,白茫茫一片,望不到边际,仿佛沉入了一个古老而漫长的梦境。风是冰原上唯一的主宰,紧贴冰面横扫过来,干燥而锋利,刮在脸上生疼。远远近近,几点昏黄的光在移动,那是渔工们提着的马灯,在黑暗中如同瑟缩的寒星。
湖面上已有人影与声响。渔工们穿着厚重的棉衣,脸庞冻得发紫,呼出的白气刚出口就被风吹散。他们沉默地整理着巨大的拉网。网是青灰色的,网眼有拳头大小,盘踞在冰上,像一条沉睡的巨蟒。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腥味,混杂着凛冽的寒气,直往肺里钻。
这便是查干湖冬捕。它的历史,如同湖底最深的淤泥一样古老。这里的渔猎传统,可以追溯到辽金时期的“春捺钵”。千年前,那些骑着骏马、臂架海东青的帝王贵族,或许就在这同一片冰面上,举行过盛大的头鱼宴。那不仅是宴饮,更是一种与天地沟通的仪式,祈求族群繁荣与渔猎丰饶。朝代更迭,帝王消散,唯有这片湖冰,以及人们谋生存、敬天地的本能,通过一代代渔工的手,和那张冰冷的网,传承至今。
冬捕以“祭湖醒网”的仪式开始。场面并非想象中热闹,反而透着一股严肃的静穆。一位年长的渔把头,脸庞如风蚀的岩石般沟壑纵横。他端一碗白酒,走到冰洞前,缓缓倾洒入幽暗的水中。没有言语,没有吟唱,只有深深的一躬。随后,他抓起一把炒米,撒入冰洞。那一刻,万籁俱寂,唯有寒风掠过冰原的低啸。祭湖,是向湖神禀告取用;醒网,是唤醒沉睡的工具。仪式简朴至极,却又沉甸甸的。那是人与这片天地、与祖辈生存方式之间,一份无言的契约。
仪式结束,冰面上的生机骤然迸发。渔工们分组劳作,铁器凿击冰面的清脆声响成了主旋律。下网的地点全凭渔把头一生的经验——湖的脾性、风的走向、冰的纹理,都装在他心里。冰镩凿开一个长方形的下网口,冰屑纷飞,露出下面墨黑、幽深的湖水,望之令人心头一紧。
接着,沿预计的鱼群走向,在广阔的冰面上每隔十几米凿开一个冰眼。这是力气活,机械的轰鸣与手镩的撞击声在空旷湖面传得很远。冰眼一字排开,像一串省略号,伸向远方。然后用一根长长的“穿杆”,杆头带钩和钻头,从一个冰眼穿到下一个,后面连着水线、走钩,最终将巨网送入水下。网在冰下徐徐张开,如同一个沉入深水的巨兜,静待收获。
最撼人心魄的,莫过于起网时刻。已近正午,太阳只是个苍白的轮廓。出网口早已开凿妥当,宛如冰面一道巨大的伤疤。十几匹高头大马被牵至冰上,喷着响鼻,踏出杂沓的蹄声。它们套上长绳,连接着水下巨网。渔把头一声吆喝,鞭响清脆,马队开始移动。
起初一片沉寂,只有马蹄踏冰的闷响和绞盘的吱呀声。人们屏息凝神,目光紧锁幽黑的出水口。网缆湿漉沉重,缓缓升起,绷得笔直。水面开始不安地翻涌,似有巨物在深处挣扎。
突然,第一尾鱼破水而出!
是条胖头鲢,银灰的鳞片在暗淡天光下骤然一闪,“啪”地摔在冰面上,强劲地扭动拍打。这一下,仿佛打开了洪闸。紧接着,无数条鱼随收拢的网口喷涌而出,大的小的,青的白的,噼啪跳跃,瞬间在出水口堆成一座银光闪烁、不断翻腾的小山。冰面顷刻沸腾:鱼尾拍击声、水花溅落声、渔工短促的吆喝、马匹的响鼻、围观者的惊叹,交织成一片粗粝而蓬勃的交响。浓烈鲜活的鱼腥味猛地蒸腾扑来,充满野性的生命力。
我被这原始而磅礴的场景震慑,一时无言。身旁一位年年来看的老者眯着眼,轻声道:“瞧见没?这就是‘冰底万鱼朝’。”“朝”是朝拜,还是朝生?或许皆有。这些在冰封下沉寂一冬的生命,以此激烈的方式觐见天日,完成它们生命最后亦最壮观的仪式。渔工们的脸庞在蒸腾的水汽与飞舞的鳞光映照下,那紫红色也似乎鲜活起来,泛着光亮。他们的眼神专注而平静,仿佛这惊人的收获,不过是天地轮回中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环节。
鱼被分拣,很快被等候的商贩或游客买走。热闹来得迅猛,散得也迅速。夕阳西下,湖面重归寂静。唯留巨大的冰窟窿,像一只深邃的眼睛,默然凝望铅灰的天空。渔工们收拾工具,驾着马车,碾过冰面,吱呀远去,消失于苍茫暮色。
冰上只余零星碎鳞,闪着微光,还有几处冻结的淡浅鱼形水渍,证明白日的喧嚣并非虚幻。寒风依旧,在耳边呜呜作响。我忽然觉得,这冬捕,捕的何止是鱼。它从千年时光里,拽出了一网沉甸甸的记忆——关于生存,关于敬畏,关于人与自然的古老约定。那网很沉,带着冰的寒与鱼的腥,也带着一种滚烫的、直抵人心的力量。
查干湖又沉睡了。在厚厚的冰壳之下,水流依旧,鱼群依旧,静待下一个冬季,再次与那张巨网、与冰上的人们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