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的第一场雪,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前夜还是湿冷的雨丝黏着窗棂,清晨推开阳台门,便撞见满城素白——长江岸的雾霭裹着雪片,黄鹤楼的飞檐积着薄绒,连巷口热干面摊的蒸汽,都在雪光里凝作细碎的银粒。这雪不像北方的苍劲,带着江城独有的温润,落在掌心便化了,却又执拗地铺满青石板路,踩上去发出“咯吱”的轻响,像时光在耳边低语。
雪粒子敲打着窗玻璃时,我总会想起奶奶。她在一场这样的风雪里合上了眼,也在一场这样的风雪里,归于尘土。记忆里那个冬天格外冷,漫天飞雪压弯了院外的松树枝,灵堂的白幡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奶奶这一生活得热烈鲜活,香烟打火机不离手,麻将桌上总能听到她爽朗的骂声,赢了钱便乐呵呵地往我兜里塞糖,输了就拍着桌子说对手耍诈。可这样厉害的奶奶,也会在放学铃响前,就裹着厚棉袄站在学校门口的老樟树下等我,冻得通红的手里攥着刚买的烤红薯;会在逛街时,看见橱窗里好看的碎花裙,念叨着“我家丫头穿肯定好看”,省吃俭用攒下钱买给我当惊喜;更会在这样的雪天,早早把炭盆端到堂屋中央,乌黑的炭块烧得通红透亮,火星子“噼啪”作响,溅起细碎的光。她盘腿坐在小凳上,香烟衔在嘴角,腾起的烟圈混着炭火的暖香,在屋里慢悠悠地转。嘴里还不忘骂骂咧咧:“这鬼天气冻死人,再冷下去灶都要冻裂了!” 转头却招呼我过去,一把将我的手按进她温热的棉袄兜里,掌心的糙茧蹭着我的手背,带着烟火气的暖意,从指尖一直暖到心口。
炭火的暖意仿佛还在指尖流转,雪地里的嬉闹声便顺着回忆飘了过来。小时候的雪似乎下得更大些,一夜间就能没过膝盖。我和邻居家的孩子在门口堆雪人,用弹珠做眼睛,用红纸做嘴唇,奶奶站在门口骂我们“疯丫头”,手里却递来暖手宝。雪仗打得正酣时,巷口突然炸开一声清脆的烟花响,金黄的碎屑簌簌落进雪地里,这才惊觉是年三十了。屋里早摆开了八仙桌,大人们围着麻将噼里啪啦地搓,奶奶叼着烟坐在正中,指尖夹着牌,眼睛却亮得很,赢了牌就把筹码往面前一推,嗓门洪亮地笑骂:“算你们倒霉,今儿个我手气旺!”输了也不恼,拍着桌子喊着“再来再来”,烟圈混着暖融融的水汽,在昏黄的灯光里缠缠绕绕。我们小孩子哪坐得住,早扒在窗台上,鼻子贴着冰凉的玻璃,眼巴巴望着外头。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绽在墨色的夜空里,红的、粉的、金的,把雪地里的雪人都染得五彩斑斓。春晚的歌声从电视机里飘出来,混着麻将声、说笑声、烟花声,还有奶奶偶尔的一句吆喝,满屋子都是热热闹闹的年味儿,连窗外的雪,都仿佛暖了几分。
大年初一,爸爸会骑着摩托车载着我和妈妈去外婆家拜年。雪后的路冻得邦邦硬,车轱辘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车身也跟着一颠一颠的。爸爸让我坐在他和妈妈中间,妈妈的胳膊从身后牢牢圈住我,爸爸会把我冻得发僵的小手裹进他厚实的口袋里。两旁的树木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裹着一层薄雪,像水墨画里的留白,簌簌地往后退。雪花慢悠悠地飘下来,落在妈妈的围巾上,沾在爸爸的眉骨上,我仰头看着他们被风雪吹红的侧脸,鼻尖抵着爸爸的后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汽油味和烟火气,心里笃定地想,这一路的风雪,都抵不过此刻怀里的安稳。
如今再看武汉的雪,依旧是当年的模样,只是身边少了奶奶的骂声,少了爸爸摩托车上的暖意。雪落在肩头,凉丝丝的,却让心里的回忆变得滚烫。奶奶的炭火、过年的烟花、雪地里的嬉闹、父母的掌心,都像这漫天飞雪,落在岁月的长河里,沉淀成最珍贵的痕迹。
雪还在下,落满了江城的街巷,落满了记忆的窗棂。我伸出手,接住一片翩跹的雪花,它在掌心倏忽融化,化作一滴微凉的水,像奶奶当年未说出口的惦念,像童年烟花炸开时的惊喜欢呼,像父母掌心传来的、永不消散的温度。原来武汉的第一场雪从不是一场告别,它是岁月寄来的信笺,把那些走散的人、远去的事,轻轻送回我身边,在风雪里,酿成心底最绵长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