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开孔网,它给我推荐一本书,《活着就是冲天一喊》,作者陈年喜。
我找豆包介绍这本书的内容,它说是小版的《平凡的世界》,非虚构作品。文学性比我先问的那个送外卖女子的书要好。
买来一读,很喜欢。又把作者的另三本书都买了。作者是矿工诗人,加入了中国作家协会。但他的诗集我不想买。我要读他的非虚构作品和散文。
手边有书,就如厨柜里有馒头,饿了不慌。
书里有一篇写他父亲的拄杖。说他父亲用门前竹林里的一棵竹子,把它砍了,用火把一头烤热,门槛缝里扳弯。趁手就用,用了十年。
我想起祖父的一支拄杖,那是菜园村的姨爹跟他做的。用一种上好的木头,用车工车出来的。杖头不是弯的,是一个大结疤。祖父那个拄杖自己没用上,后来祖母用上了。后来不知道丢哪了,想来真该把它留下来的。
祖父祖母去世这么多年,没一样他们身前之物留下来,空有念想无实物。
祖父曾给我写一张全家人生庚八字的纸页,那张纸页我至今留着,有44年了。
我还叫他在我的笔记本上写过诗,抄的课本上的诗词,还要他署名和日期。
我还曾找到一张纸片,上面写的他给家里买的芝麻、糯米、黄豆之类的开支,有28块多钱。
祖父的字体有一种瘦硬的劲道,笔划不谀不倨,棱角分明。字如其人,我是相信的。
此外还有一本老书《乡党应酬》,是我在他的床板垫絮下看到,偷出来的,他不知道。我一直留存着这本书。
另外还有一本《湖北青年》杂志,也是在他枕头下翻出来拿到的。
那期杂志上登了一篇散文《早晨》,老师说写得很好,那天上午还在课堂上读给我们听了。朱老师虽干涩但饱含感情的朗读声音,那种美妙的真实的声音,让人整个神经细胞都轻灵起来。我至今记得。
我中午放学回家,就冲进祖父房里,掀开他的枕头就抢到了那本书。站在他的床边就贪婪地重读了一遍。读完,还大声提醒他,说,再到了这本书,不要压在床上枕头下了,我每本都要看的!
祖父看我窜进来的样子,都惊呆了。
那本杂志是队里订的。邮递员把队里订的报纸杂志都送到我家来。父亲那时是队里会计。
那期杂志后来腾来腾去,不知几时掉了。我前两年想起,努力回忆,终于又在孔网上买到了那一期。当那个老板把那一页那一篇文章拍照给我看时,我隔着手机,都想一把抢过来。
祖父留给我的东西,就这仅有的几件。
祖父做小生意,有记账的习惯,常年备一支笔,有时是圆珠笔,多数时是一支钢笔。祖父去世后,我把他的钢笔拿到了自己用,后来几次搬家,不知怎么就掉了。
祖父的唯一的一张照片,是他在通海口照的。很年轻,很精神。那张底片现在还有。
他还留下一张旧身份证。办身份证时,他还在世。村干部把身份证交给父亲时,他已经去世。父亲又把身份证交给我,说不要丢了,留着。一直在我的文件夹里,跟祖父的那些字纸、照片夹在一起。
我开车走过仙监公路,到唐家桥和通海口那一段,常想像路旁的白杨树下,南风吹拂,一片白帆布的蓬布下,茶水摊上,我祖父坐在桌边等喝茶的客人。他常坐着望着南面的方向,那是我家的方向。我只在那里经过了十多年的日出日落,祖父在那里已经踏过了一辈子的晚露和晨霜。
那一年,广东的二伯伯时隔30年第一次回老家探亲,就是在茶水摊上问到祖父的。客车上下来一位军人和一个高个子白衬衣的中年人。茶水摊前,人们正在议论哪里又发了案子,上面来派人调查的。
那个中年人问茶水摊上一位在通海口砖瓦厂做事的人。那个人没事的时候,每天在祖父的茶水摊上闲坐,看公路上来来往往的人。问他认不认得这里一位叫祖父名字的人,那个人一指,说,摆摊的就是。那个中年人走过来,喊祖父,说我回来了。那个军人是江陵县大伯的儿子。
祖父一下子怔住了。马上说,好!你们先回家!我等会就回!
祖父马上就开始收摊子。众人见祖父家里来了贵客,就都散了。
读陈年喜写他父亲拄杖的散文,我几次停下来回忆祖父的往事,从他的那根自己没用上的拄杖,到他的点点滴滴。
去年父亲把他和祖母的坟茔迁了位置。原先埋在仙监公路边的通州河坡上,因为公路扩建要被占用,迁到了旁边一个位置,也还是在通州河坡上,更靠近通海口。朝南望,还可以看到我们老屋的位置。
老屋已经没有了,但屋后五棵水杉树还在。最高的那一棵是祖父亲手所栽,宝贝似的照护过。
四五十年过去,它已是村里最高的一棵树。
在公路上老远,就能看到尖尖的树梢在轻轻摇摆。
春夏绿叶葱茏是这样,秋冬树枝峋峋也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