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小就迷池莉的书,那会儿还是个扎羊角辫的丫头,守着家里那个旧木书架,翻来覆去啃《烦恼人生》《生活秀》。哪懂什么文学底蕴,就稀罕她笔下的武汉:《生活秀》里吉庆街的夜市多热闹啊,来双扬守着她的鸭脖子摊,霓虹灯下人声鼎沸,食客吆喝声、摊主叫卖声混着卤香飘满街;还有老巷里的竹床阵,夏夜家家户户搬出竹床乘凉,家长里短唠到深夜。她在书里写“武汉是一个摊开了的大城市,不局促,不拥挤,谁都有自己的位置”,这话像颗种子,悄悄在我心里发了芽:这辈子,得去武汉待待。
谁能想到,冥冥之中真有缘分。大学毕业那年,武汉有家公司抛来橄榄枝,我几乎没犹豫,收拾起行李箱就来了。第一次踏上武汉的土地,清晨顺着香气找到巷口的热干面摊,老板操着地道汉腔问“要辣椒冇”,傍晚路过热闹的夜市,恍惚就看见了《生活秀》里吉庆街的影子,那一刻突然觉得,像是赴了一场和年少自己的约定。原以为往后的日子,会像池莉写的那样满是市井温情,可日子过着过着,就掉进了一地鸡毛里。
刚来武汉头两年还好,后来结婚生子,糟心事就扎堆来了。原生家庭的算计,是最寒心的。我妈总说我在武汉扎根了,条件比家里好,弟弟买房要我凑首付,弟媳生孩子要我出月子钱,但凡我犹豫一句,就是“不孝”“冷血”,仿佛我在武汉的打拼,天生就该补贴家里。有次我实在没钱,电话里被我妈骂了半小时,挂了电话站在长江边,江风一吹,眼泪哗哗往下掉,突然就想起《不谈爱情》里的吉玲,她嫁去武汉后,娘家也是这般无休止地索取,她夹在娘家和婆家之间左右为难,我那会儿才算懂了她的委屈。池莉在书里写“日子总是那么快,一星期一星期的闪过去,你过也得过,不想过也得过”,这话戳得我心口发疼。
婆家的偏心,更是家常便饭。重男轻女的老思想刻在骨子里,明明我生的也是儿子,可他们眼里只有小叔子家的孩子。逢年过节回老家,好吃的紧着小叔子家,就连我给公婆买的衣服,转头也到了弟媳身上。我委屈跟老公说,他总劝我“别计较,都是一家人”,可那些偏心的细节,像根刺,扎得人疼。这时候我就会想起《烦恼人生》里的印家厚,他每天奔波养家,既要应付工作的压力,又要周旋偏心的长辈和琐碎的家事,那种无力感,我太能体会了。池莉写的“太招男人喜欢的女人容易招嫉恨,可偏心这种事,连掩饰都懒得的凉薄,最磨人”,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这话字字都是我的心声。
孩子上学后,新的焦虑又来了。学习成绩总在中下游晃悠,辅导班报了不少,钱花了一堆,起色却不大。每天下班回家,既要做饭做家务,又要盯着孩子写作业,吼完孩子自己又后悔,夜里偷偷抹眼泪,觉得自己连个妈都当不好。我不由得想起《太阳出世》里的赵胜天和李小兰,夫妻俩初为人父母时,也是这般手忙脚乱,为孩子的吃喝拉撒、学习成长焦虑不已,原来为人父母的慌乱与笨拙,从来都不分年代。那阵子我常对着镜子发呆,看着自己憔悴的脸,想起池莉说的“穷日子难过的是肚子,好日子难过的是心情”,只觉得这话戳透了我的处境。
而老公,更是活成了家里的“隐形人”。上班忙是借口,下班回家就窝在沙发刷手机,孩子作业不管,家务不搭手,我累得腰直不起来跟他抱怨,他要么敷衍两句,要么干脆说“女人不都这样吗”。有次我发烧到38度多,还要强撑着给全家做饭,他却在客厅跟朋友打游戏,那一刻,我心里的某根弦彻底断了。池莉在《来来往往》里写过婚姻里的冷漠,男主对妻子的付出视而不见,那份渐行渐远的疏离,和我眼前的日子一模一样,她写“夫妻之间,最怕的不是争吵,是冷漠,冷漠能杀死所有的温情”,字字句句砸在我心上。
那段日子,我像个陀螺,被原生家庭、婆家、孩子、老公抽得团团转,累得没了灵魂,镜子里的自己,面色蜡黄,眼神黯淡,连笑都透着疲惫。直到有天收拾旧物,翻出当年带来武汉的那几本池莉小说,书页都泛黄了,随手翻开《冷也好热也好活着就好》,书里写武汉的夏夜,猫子和燕华搬着竹床在巷口乘凉,日子清贫却过得有滋有味,那句“幸福和不幸都是我自找的,从此我不会怨天尤人”瞬间击中了我;又翻到《生活秀》,来双扬守着一个小小的鸭脖子摊,独自拉扯弟弟妹妹,面对流言蜚语和生活刁难,硬是凭着一股韧劲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她那句“这就是生活!生活会把结局告诉你的,结局不用你在事先设想”,让我突然就醒了。
池莉笔下的武汉女人,哪一个不是在风雨里扛过来的?来双扬守着个鸭脖子摊能站稳脚跟,印家厚的妻子操持一家老小也没丢了底气,她们从不会困在烂事里自我消耗。她还写过“一个女人有两条命,一条死于将就,一条生于自救”,这话像一记耳光,打醒了浑浑噩噩的我。我凭什么要把自己熬成这样?
从那天起,我不再盯着别人的脸色过日子。原生家庭再来要钱,我直接说不,明明白白告诉他们我有自己的小家要顾,不是无限提款机;婆家偏心,我不再热脸贴冷屁股,逢年过节该尽的礼数到了就行,多余的真心不再浪费;孩子学习,我不再逼他也逼自己,放平心态陪他找方法,反而轻松不少;老公的忽视,我也不再抱怨,把用来纠结他爱不爱我的时间,全花在自己身上。
我想起自己来武汉的初心,想起喜欢池莉,是喜欢她笔下的烟火,也喜欢文字里的力量。池莉说“我的文学原乡,毋庸置疑就是湖北”,而武汉,早已是我的第二故乡。于是重新拿起笔,像来双扬守着她的鸭脖子摊那样,认真对待每一段文字,写我在武汉的日子,写巷口的早餐摊,写菜市场的热闹,写我经历的那些难,也写武汉人的直爽与温暖。一开始只是写着玩,发在自己的账号上,没想到慢慢有人喜欢,说从我的文字里,看到了真实的武汉,也看到了普通女人的挣扎与成长。
后来我干脆把这个当成了事业,认真打磨每一篇文字,分享武汉的烟火,也分享女性成长的感悟。就像来双扬把小小的鸭脖子摊做成了吉庆街的招牌,我也凭着一腔热爱,把小小的账号做得有声有色,慢慢找回了自信,也赚到了属于自己的收入。现在的我,不用再看谁的脸色,能从容应对家里的事,也能底气十足地为自己活。累了就去江滩走走,吹吹江风,想起《冷也好热也好活着就好》里的夏夜竹床阵,想起那句“冷也好热也好活着就好”,才懂这句话里的通透——日子好坏都是过,自己舒心才最要紧。
如今再走在武汉的老巷里,清晨闻着热干面的芝麻香,傍晚看街坊们搬着竹椅乘凉,还是会想起当年那个为池莉奔赴武汉的自己。那些吃过的苦、受过的委屈,都没白熬,它们磨掉了我的软弱,却磨不掉我对生活的热爱。我终于懂了池莉写的那句“不过,算了,好在今天真的过去了,明天的太阳肯定是新的”,生活从不是谁的附属品,我因池莉笔下的吉庆街、竹床阵爱上武汉,却在武汉的烟火里,靠自己活成了主角,活成了池莉笔下那种坚韧又鲜活的武汉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