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为抗日解禁花鼓戏鼓斗志戏班显身手
东荆河畔,有一个马口村,村子临河而居,只有百十来口人。村里人靠水吃水,都是以打鱼为生。在劳动之余,村里的男女老少特别喜欢花鼓戏。到了冬闲时节,小小的村庄可以组织起四五个花鼓戏班,到四乡八里唱戏,人们也把马口村称为花鼓村。菊香的舅舅家就在马口村,她从小跟外婆长大,小时候就拜村里的艺人陈兰庭为师,学会了几十本花鼓戏。陈兰庭说菊香有戏缘,教什么,会什么,一学就会。台词戏文只要师傅教上两遍,马上就会熟记。只要上台,台下观众一声碰头彩,菊香整个人就会入戏。随着剧情的变化,或悲切伤情,或高亢激越,或妩媚含羞,带动着全场的观众的情绪一起波动。一九三四年,根据国民政府《新生活运动之要义》,沔阳县政府以花鼓戏扰乱视听,有伤风化为名,禁止花鼓戏演出。
沔阳花鼓戏,发源于沔阳县境内的汉江流域,形成于沔阳、天门两地,其时已有一百余年历史。沔阳地势低洼,水灾频繁,每有水灾发生,许多百姓就背井离乡,四处乞讨。为了掩盖乞讨中的屈辱与尴尬,人们不断摸索出了敲碟子、拍渔鼓、唱民歌小调等乞讨谋生的艺术形式。后来,一些有心的艺人们,把这些艺术形式揉合在一起,借鉴其他剧种的演唱曲目,不断挖掘、改造、提炼、完善,使沔阳花鼓戏逐渐独立于其它地方戏,成为了湖北省三大地方剧种之一。
沔阳花鼓戏有传统剧目一百五十多个,其脍炙人口的传统剧目有《站花墙》、《秦雪梅》、《王瞎子闹店》、《秦香莲》等,深受老百姓欢迎。菊香的师傅陈兰庭可以完整地背诵全套沔阳花鼓戏。他临死之前,把一套全本的《沔阳花鼓戏谱》传给了菊香。嘱咐菊香一定好好保存,不要荒废了技艺。菊香后来离开马口村,投奔远在天门的师兄的戏班,靠地下演出糊口。一次,戏班渡江准备到毛嘴镇给一户财主演出时,遇到日机轰炸,渡船被炸倾覆,戏班人死的死,伤的伤。菊香也受伤昏倒在汉江岸边。恰遇武狗剩带队路过此地,看到菊香虽然满脸泥污,五官却很端正,武狗剩动了心思。他命令士兵用担架抬着菊香回到驻地,悉心照料。菊香伤好之后,有感于武狗剩的救命之恩,也同时为了生计,就嫁给了武狗剩为妻。由于衣食暂且不愁,加之政府禁止,花鼓戏慢慢从菊香的生活中退出,不再是她糊口的技艺。只是在和古鼎新相遇之后,菊香的戏瘾又被勾起。她多次以古鼎新的名义,把过去和自己一起演出的艺人,召集到一起,为驻地的老百姓和士兵演出。
演出的次数一多,惹恼了丰口镇镇长席祖寿。由于古鼎新长期和席祖寿寡居的儿媳小玉兰双宿双fei,席祖寿敢怒不敢言。小玉兰的婆婆咽不下这口气,多次要到沔城找王劲哉告状,都被席祖寿拦住了——他不愿意把这件事公开化。他心里想,我们自己不说,别人就不敢当面议论。如果你自己把家丑挑明了,大家就更会肆无忌惮。席家的脸别说面子,恐怕里子也没有了!他一直在暗地里等待机会。
席祖寿看到花鼓戏艺人们,云集雁林镇,违反禁令,公开演出。又从儿媳口中听说古鼎新吸食芙蓉膏(鸦片)。他知道王劲哉最讨厌吸毒的人,曾亲手枪毙过几个中级军官。他就想到通过状告沔阳花鼓戏艺人和检举古鼎新吸食鸦片,把古鼎新挤出丰口镇。席祖寿和私塾先生蒋纳之经过一夜的推敲,写好了状纸,递到了沔阳县兴革委员会。沔阳县兴革委员会是王劲哉为了使军政得到统一,专门成立的一个机构,主任委员由王劲哉自己兼任。办事员们收到状纸,看到古鼎新的名字,不敢怠慢,当天就转呈到了王劲哉的桌案上。
王劲哉派人请来席祖寿,当面问了一些情况,说:“席镇长,你状告古旅长,难道就不怕他报复你吗?”
席祖寿很老实地回答说:“当然怕!不过,我相信王将军会给我做主的!”
王劲哉对席祖寿的回答很满意。他背着手来回走了两趟,嘱咐道:“这件事,我会据实查办的!在没有查清楚之前,你一定严格保守秘密!嘴要严!你听清楚了吗?”
席祖寿频频点头。
“还有,对于古鼎新队伍的动向,你要是发现有什么情况,可以直接找我报告!”看到席祖寿神情有些紧张惊诧,王劲哉半开玩笑地说:“你席镇长是本地的土地爷,我王劲哉这尊菩萨要想香火长久,没有你土地爷帮忙怎么行啊!”
席祖寿脸上的汗水都下来了!席祖寿是个聪明人,俗话说:听话听音,锣鼓听声!他听出了王劲哉对古鼎新的疑虑,对于自己不慎卷入这场斗争中,是祸是福,心里一点底也没有。席祖寿嘴里诺诺地说:“哪里,哪里!应该的,应该的!”心房却在胸腔里咚咚地敲击着肋骨。
王劲哉看出了席祖寿的紧张,微微一笑,问道:“咋么?席镇长担心害怕了?”
没等席祖寿回答,王劲哉又接着问道:“我听说你的儿媳妇跟了古鼎新。有这回事吗?”
席祖寿脸腾地红了。他深深低垂下头,嘴里喃喃地说道:“唉!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在状子里,我怎么没看到这一节啊?”
“王将军,休要再提!羞煞老夫了!”
王劲哉呵呵一笑,正色道:“我王劲哉戎马一生,最恨欺男霸女、吸食鸦片之徒!我看你席镇长也是一个读书人出身,都说你耿直刚正,办事公道!还有,你保护了一批军工设备,对我们一二八师也是有功之人!我王劲哉对帮过我一二八师的人永远铭记在心!席镇长,你放心,我不会坐视不管的!至于演戏的事情,我调查过了,老百姓喜欢,就由着他们吧!不要管禁令不禁令,我叫县长发个布告,就算解除禁令吧!只要对抗日有利,我们就不要太计较了!你说呢?”
席祖寿从司令部出来,心里有了底,身子也感觉比来时要轻松了许多。可是他没有想到,隔墙有耳。有一个人已经听到了王劲哉和他谈话的内容,而且,后来还把这些内容告诉给了古鼎新。
这个人叫乔永毅,是张树手下的一个中尉参谋,和古鼎新是同乡。每次古鼎新到司令部开会,总要和他聊聊天,施点小恩小惠,并许诺抗战结束回陕西,就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乔永毅出身一个贫苦的农家,靠亲戚朋友的接济,读了几年私塾。赶上王劲哉回家乡招募学生兵,他报名参军。受训后,分配到师部当了一个保管文件地图的士官。凭着自己的一点机灵劲,逐步升到了机要参谋的位置。王劲哉在师部的很多决策,他都了如指掌。听说可以攀上古鼎新这棵大树,做古旅长的乘龙快婿,乔永毅乐昏了头,把王劲哉和张树反复要求的保密禁令抛之脑后。但凡古鼎新问到的事情,他是有问必答。张树曾发现过一点苗头,向王劲哉反映,王劲哉没有很在意。张树投鼠忌器,对参谋处的几个陕西军官,包括乔永毅,一直是谨慎处置,绝不交恶。对于乔永毅的异常举动,他也不好把他怎么样,只是在工作安排上做了一些调整,又安排了一个机要参谋和乔永毅一起管理机要文件。
乔永毅在给王劲哉递送文件的时候,无意间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又在王劲哉的办公桌上瞟到了那封告状信。聪明的他立即猜出了这里面的一些关联。他感到自己高升的机会来了。
席祖寿走后,王劲哉叫来张树,又反复问了花鼓戏中的一些问题,比如演出剧目的具体内容?艺人现在的情况?老百姓对待花鼓戏的态度?张树就尽己所知道的,一一作答。
沉吟片刻,王劲哉说:“张树啊,你安排一下,我想在全县搞一个新式花鼓戏大比武,内容要反映抗日,支持我一二八师!时间嘛,就定在今年年底。我看具体操办可以安排给384旅!”
张树从平时的言谈举止中,已经揣摩到王劲哉对古鼎新的疑虑,听说要把这件事交给古鼎新,有些不敢相信。就问了一句:“师座是说384旅?”
王劲哉不满地瞪了他一眼,皱眉说道:“还要我说第二遍吗?”
张树赶紧并脚敬礼道:“是!卑职马上去办!”
王劲哉对古鼎新的384旅心生疑虑,是从刚进江汉地区开始的。古鼎新总是在军事会议上散布日军不可战胜的论调,被王劲哉呵斥了两次,后来居然经常称病不到司令部开会。最近,有人向他反映,说经常有陌生人出入古鼎新的住处,行踪诡秘。可能是武汉方面的人。王劲哉不由不担心啊!他想通过把花鼓戏演出大比武的事情交给古鼎新,向古鼎新表达自己的善意,权当是一个缓兵之计。他可不愿意古鼎新在自己还没有准备稳妥的时候,让这个家伙在背后捅自己一刀,影响了抗日大计。
花鼓戏解禁并将举办全县花鼓戏演出大比武的消息传出之后,花鼓戏艺人们个个喜笑颜开,奔走相告。全县名角各展才能,有的推陈出新,在原来传统的剧目上内容翻新;有的组织人马重新编写,反映一二八师英勇的抗战成果;有的从民间故事着手,结合王劲哉的口号语录,传达抗日精神。一时间,在监利、潜江、天门、洪湖以及沔阳县境内,报名参加比赛的戏班多达二十七个。在江汉平原小有名气的“五香”——菊香、兰香、黄楚香、黄崇香、莫正香,各自在自己的戏班精心排练,准备绝活,力争年底演出成功!
借着这股子花鼓戏解禁浪潮,一二八师组建了一支抗日宣传队,他们招募学员,一边学习花鼓戏的表演技能,一边深入到江汉平原的湖区、渔村,用老百姓喜闻乐见的花鼓戏形式,宣传抗日,禁赌禁毒,反对缠足,劝诫溺婴。江汉平原河网湖泊,堤垸场坝,无处没有留下抗日宣传队的身影。
菊香知道花鼓戏演出比武就在自家门口举行,比任何人还要高兴。一大早,她就来找古鼎新。
古鼎新正在小玉兰的伺候下,侧卧在床上,吸早起的第一泡鸦片。卫兵们私底下议论说:“这是旅座的第一枪!”
有人问:“你们旅座一天要开几枪啊?”
“一般两枪吧!早上一枪,晚上一枪!”
边上有人就笑着纠正道:“三枪吧?你没有算被窝里的那一枪吧?”
大家心领神会,呵呵大笑起来。
席祖寿的一个长工,听说这个故事后,冒冒失失讲给席祖寿听,席祖寿气得扇了他一巴掌,然后,又狠狠地扇了自己一掌,转身进了屋。留下捂着嘴巴的长工。长工不明白,就问其他人:“席镇长为么要打我?”
边上的人说:“他哪里是打你哦!是打他自己啊!”
菊香熟门熟路地推门进屋,不管不顾地喊道:“旅座!你得帮我!”
小玉兰拿眼睛剜了她一眼,说:“没看到旅座忙啊?一大早就鸡飞狗跳的!”
菊香受到抢白,蛮好的心情瞬间变差,她气哼哼扭着头,等着古鼎新抽完最后一口烟。古鼎新不紧不慢地吸完烟,用茶水嗽了口。这才问道:“菊香,有什么好事啊?”
菊香撅着嘴,没有理他。
古鼎新就对小玉兰说:“你去厨房看看,我的银耳汤做好没有!”
小玉兰心知这是古鼎新的调虎离山之计,但也不敢违拗,脚步声重重地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古鼎新拍拍床帮,说:“过来嘛!一大早就气哼哼,不怕气坏身子哦!”
菊香这才转怒为喜,过去挨着古鼎新靠在床头上。
古鼎新把右手绕过菊香的肩头,从领口处伸进菊香的胸口,把玩着菊香的乳房。菊香故意惊叫一声:“死鬼!手冷啊!”说着,就要起身站起来。
古鼎新略一使劲,按住了菊香的身子,哄道:“乖!不冷不冷,捂一会不就好了!”说着右手更加有力地搓揉着菊香的乳房。
菊香就嗔怪道:“人家找你说正事,你总是老不正经!”
古鼎新呵呵笑道:“有事你就说嘛!我的手又没有堵住你的嘴!”
菊香用手轻轻打了一下他的手臂,说:“我已经报名参加花鼓戏比武演出了。可是,服装、锣鼓家什、剧本都没有着落,你说怎么办啊?”
古鼎新眯着眼,享受着抚mo菊香光滑肌肤带来的快感,故意说道:“我又不会做衣服,锣鼓家什也不懂,写剧本更不会,要说打枪嘛,还能对付!”
菊香甩开古鼎新的手,翻身坐起,撒娇说道:“你不管算了!走了!”说着,扭着身子作势要走。
“走了就不要再来哦!”古鼎新在身后悠悠地说道,他算准了菊香不达目的是不会轻易走的。
果然,菊香往门口走了两步,看古鼎新没有起身追她的意思,又回身一边跺着脚甩着胳膊,一边不依不饶地说道:“旅座,你就答应菊香嘛!你不要不管菊香嘛!”
看到菊香赖皮赖脸的样子,古鼎新笑了。说:“我又不知道你要我管什么!又没有听你说过!”
菊香赶紧就说:“我们要买戏服,要置办锣鼓家什,还要找人写剧本,你都得管!”
古鼎新笑道:“我还以为多大点事哩!等会你去找熊参谋,叫他给你安排!”
“旅座!你太好了!”菊香说着,亲了古鼎新一口。
看到古鼎新要起床,菊香赶紧蹲下,帮古鼎新穿鞋。古鼎新感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用枯瘦的手摸着菊香光滑黑亮的乌发,说:“我帮了你,你得给我得个奖啊!”
菊香说:“我就跟你拿个头等奖回来!”
这时,门外的小玉兰喊道:“旅座!银耳汤来了!”
花鼓戏比武演出的舞台就设在东荆河边的防浪林里。这里,白天有树林的掩蔽,不容易被日本鬼子的侦察机发现。
演出前后进行了十天。最后的压轴戏是菊香的《兄妹计捉鬼子兵》。这个新剧,写的是兄妹俩和下乡抢粮的鬼子兵,斗智斗勇,最后,将一个鬼子兵生擒活捉的故事。菊香表演的妹妹,英姿飒爽,光彩照人。一出场,就赢来观众热烈的碰头彩。古鼎新陪着王劲哉坐在前排位置上观看。菊香的扮相优美,唱腔清亮,身段姣好。面对鬼子的纠缠,巧妙周旋。最后的一幕,是菊香扮演的妹妹和哥哥在激越的音乐声中,一起押着鬼子走向后台。台下又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菊香刚出台的时候,大家是为她的漂亮鼓掌;演出结束时,大家就是为她精彩的表演而鼓掌了。
王劲哉十分高兴,扭头对古鼎新说:“这个节目好!我看可以发个奖!”
古鼎新连连点头称是。
王劲哉专门上台,接见了菊香和她的同事。
这时,武狗剩瞅空从人缝里钻到古鼎新身边,耳语道:“旅座!我表哥过来了!给你带了重要礼物!”
古鼎新没有看武狗剩一眼,只是紧紧地跟在王劲哉身后,使劲拍着巴掌。把个可怜的武狗剩晾在了一边。(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