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的初秋,我踏入了咸宁师范高等专科学校的校门。彼时,学校刚从武汉师范学院咸宁分院更名不久,红楼掩映在桂树丛中,风过处,清甜的香气漫过鼻尖,成了我十五年师专生涯的开篇注脚。一、灵动鲜活一一我的三年大学生活
我班八个女生住一间房,4张上下铺挤着满满当当的青春。清晨的公共水房最是热闹,脸盆磕碰声里混着各地方言;晚上宿舍里的猫耳朵,干脆面嘎嘣脆响。作为师范生,每月的粮票多出不少,总让我们换来不同的零嘴。课堂上的时光,是刻在记忆里的精华。讲《诗经》的阮忠老师,轻轻吟诵“蒹葭苍苍”,引得满室学子心神摇曳;讲现代文学的张芳彦老师,谈起鲁迅的冷峻、朱自清的温柔,字字句句都带着滚烫的热忱,朗诵时的悦耳动听至今尤在耳畔回响;明清文学的单长江老师那口带着典型鄂州方言的普通话讲着四大名著风趣幽默;文学概论的徐志祥老师总能把最新争鸣的文学作品分析得淋漓尽致,让我心向往之,我亦因此把《文学概论》引为自己日后教学从事的专业。
课余的日子,简单却满是烟火气。我曾跟着班级去向阳湖农场劳动,露天电影场播放《红高粱》,总能引来满场欢呼。我更喜欢扎坐在图书馆里品读从未读过的名著,有时候借到一本好书,常常废寝忘食。毕业的钟声很快敲响,那年夏天后,我来到武昌桂子山继续求学两年。再次回到咸宁师专,我换了身份。1988年秋,红楼里的第一课

我的第一节文学概论课在红楼的阶梯教室。推开门,七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一一两个班的学生。我掏出备了一周的教案,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文学是什么?”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单薄、沉默。后排有个男生举手:“老师,路遥的《平凡的世界》算文学吗?”满教室忽然活了过来。1992年春,手抄本与课堂
四月的雨下个不停,红楼的墙脚生出青苔。讲完“文学的真实性”,一个瘦高的男生课后留下来,从怀里掏出牛皮纸包着的本子:“老师,能看看这个吗?”是本手抄的诗集,字迹工整得惊人。北岛的《回答》,顾城的《一代人》,还有些没署名的句子:“在咸宁,雨是垂直的忧伤/淋湿了所有未寄出的信。”“哪里抄的?”“武汉的同学传过来的。我们宿舍轮流抄,这是第三本。”我翻开,纸张边缘已经起毛。突然理解为什么前几天查寝,发现有学生在被窝里打手电。不是看小说,是在抄诗。那年开始,课堂上关于“形式与内容”的讨论越来越热烈。有学生站起来朗读自己写的小说,开头是:“父亲的锄头掘进1982年的冻土,而我在1992年的日记本里重新解冻那片土地。”教室里静得能听见梧桐叶飘落的声音。我说:“这就是互文性。”他们似懂非懂,但拼命记笔记。1998年夏,师专最后一课
六月,教室里吊扇咯吱转着,搅动溽热的空气。这是我为中文95级上的最后一节文学概论。这节课讲“文学与时代”,本该是个宏大的收尾,却不由自主说起十年前的第一课。“1988年秋天,有同学问我《平凡的世界》算不算文学”。我看着台下,有些面孔和当年提问的男生隐约相似,“十年过去了,现在你们看王朔看王小波看陈忠实。但问题没变——我们为什么需要故事?为什么需要虚构?”教室后排,一个男生举起手:“老师,现在网上也能看小说了。”他说的“网”字带着新奇。是啊,系里的机房新装了二十台电脑,蓝色的屏幕像一个个小窗口,通往我们无法想象的世界。下课铃响,我收起讲义。学生们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离开,有人开始鼓掌,然后整个教室都鼓起掌来。我点点头,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句话:“文学是人与世界之间,永不熄灭的对话。”这十年间,我搬了三次家,从小平房到筒子楼再到单元房;工资从每月69元涨到676元;学校图书馆的藏书从五万册增加到二十万册。但有些东西没变——新生永远十八岁,秋天梧桐叶永远金黄,而关于文学本质的追问,永远会在某一双年轻的眼睛里重新点燃。而属于我的那个最美丽的十五年,永远留在了咸宁湿漉漉的晨雾里,留在了红楼沙沙的粉笔声中,留在一届又一届学生永远十八岁的眼睛深处,也留在了我记忆的长河里。喜欢此文请转发分享给更多的人,请点亮“👍”和“❤️”;喜欢该账号请关注“二应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