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监利,东荆河蜿蜒流过。端午未至,河面上已然传来阵阵龙舟鼓声。
我寻了处树荫坐下,掏出几枚咸鸭蛋当作午饭。一口沙糯流油的蛋黄入喉,往事漫上心头。儿时来看划龙舟,母亲总会早早在我荷包里塞满咸鸭蛋。这便是江汉平原端午最好的干粮。
在江汉平原监利一带,端午习俗别有风情:初五小端阳,二十五末端阳,五月十五的“大端午” 才是正日子。那一天,十里河道摆开龙舟赛场,两岸人头攒动,呐喊声、号子声此起彼伏。远近乡民扶老携幼而来,随身带的吃食,多半是自家腌的咸鸭蛋。
儿时每逢大端午前夕,母亲便开始忙碌。堂屋那只青灰陶坛,是外婆的外婆传下的,釉面爬满细密裂纹,缝隙里嵌着经年的稻草与腌料。母亲说,养坛子和拉扯孩子一样,得用心照料。
门前河沟里散养的麻鸭,终日在水中觅食鱼虾螺蛳,产下的青壳蛋个头饱满。立夏过后,母亲坐在院坝竹筐边挑蛋。她捏起一枚举向天光,唯有内里透着琥珀色的,腌制后才能沙糯流油。我蹲在一旁学着比划,举着蛋对着太阳瞧半天,眼里只剩一片浑黄光影。清风拂过她鬓边的白发,在晴光里轻轻晃动—— 这幅画面,我记了许多年。
临近端午,小院里飘着香气。铁锅文火慢炒粗盐,花椒、八角下锅煸香,兑上自家酿的谷酒,拌上河滩挖来的湿泥、灶下的草木灰,调和成泥料。母亲拿起鸭蛋,挨个滚上黄泥,再裹匀干灰,动作轻缓,如同呵护稚童。我总想帮忙,她笑着拦开:“你手嫩,泥里盐碱烧手。” 可她的双手常年和泥拌盐,一到秋冬就裂着小口子。数百枚鸭蛋在陶坛里码好,坛口加水密封。“锁得住鲜香,也囤得住一年的念想。” 她轻声说。
离出坛的日子越近,我心中的期盼便越浓。好不容易盼到正端阳破晓。磕开蛋壳,蛋白紧实细嫩,蛋黄橙红油润,缓缓淌出油来。小时候嘴急,不等放凉就剥壳,滚烫的蛋黄油顺着指缝往下滴,我顾不上擦,只顾吮吸指尖,弄得满脸油乎乎。
有时偷偷藏几枚,跑到河坡和邻家伙伴分食。芦苇轻摇,河风裹挟着龙舟鼓点,大家都不说话,只埋头吃。
后来求学离乡,背包里总少不了咸鸭蛋。从军戍守异乡,每次探亲返程,行李箱的边角都被这些裹着黄泥的蛋占满。蛋壳上残留的干泥,像故乡寄来的邮戳。有一年部队过年,我拿出母亲腌的蛋分给战友,人人都夸香。我笑着不语,这蛋里裹着东荆河一整个春天的灵气,也藏着母亲守在坛边日复一日的晨昏。
如今定居武汉,商超里真空包装的咸鸭蛋比比皆是,模样规整,却再寻不到老坛慢腌的醇香。前些天打电话,我随口说了句“还是家里腌的蛋好吃”。母亲沉默两秒,平静地说:“我再腌一坛。” 语气平常,就像说田里的庄稼该浇水了。可我知道,她膝盖常年酸痛,蹲在坛边码蛋,要受不少苦。
不久前返乡,临走时母亲抱出新腌的那坛蛋,细细分装,把我的行囊塞得满满当当。她拍拍我的肩:“走吧,趁天亮。” 我上车回头望,她还站在院门口,抬手挡着日头,另一只手悄悄蹭了蹭眼角。车子远了,后视镜里,已分不清是日光还是泪光,她的身影慢慢融进乡间成片的绿树里。
回到武汉,煮一锅白粥,轻轻磕开一枚咸鸭蛋。碗底油光浅浅晃着。
一枚咸蛋,半生回头。一缕咸香入喉,咽下去,是故乡,是母亲。
作者简介
曾鹏,1971年生,先后毕业于南昌陆军学院、南京炮兵学院,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作品散见于《解放军报》《党建》《人民网》《中华诗词》《湖北日报》等数十家报刊媒体,累计发表作品40余万字,多篇文章入选地方中考试题,多次斩获各类文学赛事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