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校友探望李伟人
谭华川
6月17日傍晚,因扁桃体突发炎症引起高烧不退,我坐在医院吊盐水的椅子上,药水一滴一滴地融入血脉,仿佛也在稀释着30年来积攒的乡愁。手机屏幕亮起,拔山中学初96级陈娅琼师妹发来一张合影:武汉校友围坐在一位清癯老人身旁,背景是江夏区纸坊大街的寻常房间,老人眉目舒展,笑意像故乡山坡上的野菊花那样自在。我忽然觉得盐水瓶里的透明液体,变成了忠县老家井水般清冽的物事。
《李伟人老校友笑容满面》
李伟人老校友92岁了。我们拔山中学的学子,在上海、武汉、深圳乃至更远的地方分散着,像一株老榕树的气根,各自扎进异乡的泥土,却总在某个瞬间,被一句乡音、一张泛黄的毕业证,重新唤回同一个根系。照片里的他,穿着素净的白衬衫,袖口整齐地挽起,那双经历过民国、建设、改革的手,此刻正轻轻抚着一本绿色的老物件——1953年拔山中学颁发的初中毕业证。这张纸走过73年的光阴,比武汉长江大桥的钢梁更沉,比上海外滩的万国建筑更老。而今,它要回“妈屋头”了。
“妈屋头”,这是我们忠县土话里的娘家。老校友笑着说这句时,武汉的学弟学妹们该是心头一热的。我忽然想起倒灌小学那棵黄葛树,粗壮的根须裸露在地表,像极了我们这些离乡人对故土的眷恋。李伟人老校友1946年秋走进倒灌小学高小班时,我的父亲还未出生;1991年夏,我捧着与老校友同源的录取通知书走进拔山中学时,已隔着近半个世纪的烟雨。这所从私立大道中学延续而来的母校,用同一道校门迎送着不同时代的农家子弟,我们身上都带着泥巴的印记,眼睛里却都映着远方的光。
《1953年的初中毕业证》胡华 拍摄
他捐给母校的,除了毕业证,还有5200百元。老校友说这是“二八两面条儿”——忠县老家走人户的规矩,多少是个心意。我吊着盐水的手忽然有些发痒,仿佛也握住了某种代代相传的温度。陈娅琼师妹说,老人思维清晰,记得73年前的课堂、老师、甚至某个午后的蝉鸣。清廉一生,夜里睡得踏实。我想象他在江夏的暮年里,如何守着忠县人的忠诚耿直,把功名与利禄像剥豆荚一样轻轻放下,只留下豆米般圆润饱满的本色。这样的老人,是一座行走的校史馆,他的皱纹里藏着拔山中学最早的琅琅书声,他的白发上落过倒灌小学檐角的碎月。
《与李伟人老校友(右)摆龙门阵》
照片里,唐海华夫妇与胡林学弟围坐成一圈,陈娅琼师妹举着手机记录这温暖的时刻。这些名字于我多是初次听闻,却因共同的两个地名——倒灌、拔山——而忽然亲近起来。在上海30年,我习惯了梧桐深处的咖啡馆、陆家嘴的玻璃幕墙,可此刻吊盐水的病榻上,竟觉得武汉江夏那间房间比徐家汇的教堂更接近某种精神的原乡。我从未见过李伟人老校友,但我俩天天保持微信互动,多篇文章里有交流,我们对着同一张毕业证肃然起敬,当他的“妈屋头”三个字撞进我的耳朵,我们早已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同路人。
《李伟人曾奉献在美兰》
盐水瓶终于见了底,护士来拔针时,窗外的崇明暮色正一寸寸漫进病房。我想象那张跋涉了73年的毕业证,此刻该是躺进了母校新建的校史馆玻璃柜里。它回到“妈屋头”的样子,大约就像一个老儿子终于卸下半生风雨,重新睡进了雕花木床的蓝印花被里。而我们这些仍在异乡漂泊的学子,武汉的、上海的、天涯海角的,也因这份归去的证物,而知道自己永远有一个可以回望的“妈屋头”。
《拔山中学武汉校友合影》
一年一度的端午节,又到了。祝李伟人老校友安康延年!祝母校拔山中学,百年老树再发新枝!祝所有带着故乡印记在水泥森林里行走的人们,夜里都能像那位清正的老校友一样,睡得踏实安稳!
感谢拔山中学武汉校友群的校友兄弟姐妹们在百忙之中探望老校友李伟人。你们传承了拔山中学的人文关怀传统,这也是校友群建立的根本要义,慈悲为怀:一个灵魂感动另一个灵魂!
2026年6月18日于上海崇明
备注:本文未注明的图片均由陈娅琼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