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小河,是我一生里最温柔的回响。它无长江黄河的浩荡奔涌,却自有四季流转的呼吸:春冰解冻,碎玉逐波;夏水盈岸,童声逐浪;秋霜覆水,落叶沉波;冬寒锁流,薄冰映天,清浅一脉,绵长不尽。它挨着母亲浣衣的青石岸,伴着父亲晚归的脚步声,裹着伙伴嬉闹的欢颜,把寻常细碎的光阴,慢慢酿成心底最安稳的底色。它从村后静静淌过,不喧不闹,不扬不张,却将我整个童年与少年,浸得澄澈透亮。一河清波,载着两岸烟火,藏着数不尽的细碎过往,更藏着我走遍天涯,也解不开、割不断的乡愁。
每逢夜深人静,城市灯火在夜空晕开暖黄光晕,心绪便随晚风轻轻飘远。我闭目溯流,无需半张地图,只循着心底最深的印记,回到汈汊湖之北,那片被活水浸润了百年的土地。我的乡愁,是一座磨满岁月痕迹的小船闸,是一座默然伫立的四孔排灌站,是一脉日渐枯瘦、失了往日生机的河湾,更是那个刻进血脉、名为新王台的故乡。
百余年之前,这里原是一片汪洋泽国。独个垸、杨水湖……诸多湖垸散落在汈汊湖畔,如散落的星月,微光点点,缀满这片水乡。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每逢夏汛,湖水漫堤,浩渺烟波连成一片,将村落轻轻裹在水色里。先辈们逐水而居,依水而生,夯土筑堤,顺着一脉天然水沟,一辈辈躬身疏挖、奋力拓宽,终让一条二十余里的小河,蜿蜒曲折,串起数十个村落。我的新王台村,便在这日夜不息的水声里,悄然孕育,慢慢生长,在河水的滋养下,一天天鲜活起来。
父亲是亲眼见着这条河,从细流潺潺拓为碧水悠悠的人。他常盘腿坐在船闸青石板上,眯眼望着流水,语气沉缓厚重:“这条从汈汊湖淌来的河,养人,也磨人。”在老一辈的记忆里,小河从不是仅供观赏的景致,而是一方人安身立命的依托,是岁月里最扎实的底气。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兴水利、垦荒田的浪潮席卷水乡,连天湖光渐渐褪去,这片土地的模样彻底改写。汈汊湖被规整为连片格田、纵横干渠,如棋盘般割裂了天然湖脉,失去了往日的浩渺灵动。汉北河开挖,故乡的小河被改道、被驯服,一路向东,紧紧牵住汉北河的臂膀,成了庞大水利网中,不起眼却不可或缺的一环。
天旱时节,汉北河水如约而来,汩汩淌进田间,润绿麦苗,催熟稻禾,唤醒整片大地的生机;水涝之年,河水又易性反噬,漫堤成灾,十年九涝的苦楚,深深刻进乡亲们的岁月里。乡亲们的脊梁,就在这与水相依、与水相抗的日夜拉扯中,被岁月磨得如岸石般坚硬,藏着不服输的韧劲。老人们常坐在堤边,望着河水轻叹:“河的脾气,便是人的日子;河的涨落,便是一辈辈人的起落。”
我关于这条河最滚烫、最真切的记忆,全绕着那座石与水泥砌成的小船闸。弯月形的闸拱映在水中,与波光相融,凑成一个圆满的环,将天光云影、岸柳炊烟,尽数揽在怀里,藏着水乡独有的诗意。夏日午后,暑气蒸腾,我与伙伴挣脱束缚,扑进闸口浅滩,抱着大木盆,以笨拙的姿势戏水打闹,搅起满河水花,水珠映着日光,碎成点点星光。笑声顺着水纹飘远,漫过堤岸青草,漫过村头老槐,落在村落的每一个角落。
世人总说,治水、修闸、筑堤,是男子的功业,是写进村史的荣光;可日日与河相伴、以柔护河的,是岸边浣纱洗衣的母亲,是冬日里合力拉网的妇人,是守着灶台,把河鲜熬成烟火暖意的外婆。外婆曾坐在老槐树下,轻声给我讲,河湾深处住着龙母娘娘,性情温婉,不怒不威,只默默护着一方妇孺、田垄秧苗,守着这片水土的安稳。她是水乡女子的精神图腾,是藏在河脉里的温柔力量,如母亲守护家园一般,守着河水澄澈,守着乡人安康。这份藏在传说里、不被村史记载的柔软信仰,悄悄织进河道的每一寸记忆,融进水乡女子的血脉,从外婆的呢喃,传到母亲的眼眸,成了一代代女性心底最深的牵挂。父亲也常说,当年修闸连通南北,水活了,路通了,乡亲往来更密,两岸的心,也连得更紧了。
那时河水,清可见底,鱼虾在水下自在穿梭,白鹭翩跹掠过水面,轻点涟漪,旋即展翅远去,那是真正的活水,涌着蓬勃生机,滋养着一方水土一方人。秋收时节,满载公粮的木船缓缓穿过船闸,船身轻摇,水波潋滟,驾船老农的号子高亢悠长,穿透田野,与岸边打谷场的农具碰撞声、男女老少的欢笑声交织,汇成最动人的田园乐章,在天地间久久回荡。
冬日的小河,褪了夏日的丰盈灵动,却以另一种厚重姿态,展露独有的慷慨。水面凝为冰镜,光洁澄澈,映着蓝天枯树;河床卵石裸露,错落有致,如大地袒露的筋骨,刻着岁月痕迹。男人们挽起裤腿,踏入刺骨冰水,寒意浸骨,呵出的白气瞬间凝为霜花,沾在眉梢发间。妇女们裹着厚棉袄,攥紧粗糙的渔网绳,指节用力泛白,脸颊冻得通红,眼底却燃着对收获的期盼,藏着对生活的热忱。
渔网缓缓沉水,如一道银灰弧线,轻轻划开冰层下的暗流,承载着无声期许。收网时,绳索紧绷,力道沉沉,网间迸溅的水珠凝为细冰,在阳光下碎如钻光。鳞光闪闪的鱼群在网中翻腾,银白肚腹与青灰背脊交错,尾鳍拍水,奏出冰凉却欢喜的乐章。岸边孩童踮脚张望,小声惊呼,冻红的小手伸着,想接住滑落的小鱼,清脆笑声撞在冰面,荡开圈圈回响,驱散了冬日寒凉。
一尾鲤鱼猛地跃出网兜,在空中划一道湿亮弧线,重重落回冰面,尾巴倔强拍打,不肯服输。穿蓝布袄的老汉笑着俯身拾起,指尖冰碴簌簌滑落,语气满是宠溺打趣:“这倔劲儿,像极了村头的后生。”人群哄笑,白雾袅袅升起,融进冬日暖阳里,暖意融融。箩筐渐渐被鲜鱼填满,鳞光在竹篾间流转,如盛了一筐星河,藏着满筐欢喜与希望。妇女们用冻僵的手,以柳条穿起鱼鳃,串串肥鱼如银元宝般挂上扁担,沉甸甸的收获压弯挑竿,挑着一年的期盼,在雪地上留下深浅脚印,一步步走向村落深处。
暮色渐沉,夕阳西垂,炊烟从岸边村落袅袅升起,绕着树梢,漫过屋顶,晕开人间烟火。灶膛柴火噼啪,暖意满室,铁锅里鱼汤翻滚,熬成浓郁奶白,姜片葱段浮沉,香气漫满屋舍。围坐炉边的乡人呵着热气,端起粗瓷大碗,碗边白雾模糊了窗上冰花,也抚平了眉眼间的疲惫。鱼鲜混着柴火清香,飘出屋檐,连檐下冰棱都被暖意包裹,少了凛冽,多了温柔。此刻凛冽河水,化作舌尖温润鲜香,与灯火、笑意相融,酿成岁月里最踏实温暖的滋味。
风干的鱼虾串,整齐挂在屋檐通风处,经风沐日,慢慢脱水,凝成年味与鲜香。风一吹,鲜咸气息沁人心脾,入口是扎实的河鲜滋味,是河水的慷慨馈赠,更是心底安稳的盼头、生活的底气。这一串串风干鱼虾,是一年辛劳的结晶,是岁月的沉淀,更是冬日与新年里,最滚烫的希望。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村庄与小河一同迎来命运转折。更宽更直的中干渠、北干渠相继开挖,阡陌纵横,灌溉系统日渐完善,彻底告别了靠天吃饭的岁月。那条曾滋养一方、载满岁月记忆的小河,渐渐退居幕后,被遗忘在时光角落,沦为淤塞干涸的地上河,失去了往日的生机与灵气。
无人否认,新水利设施带来了稳产增收,水患渐少,乡人不必再为旱涝忧心,日子慢慢安稳富足。可汈汊湖的活水不再回流,湖泽乳汁日渐干涸,河床泥沙淤积,灌溉功能尽失,荒草年年蔓上河堤,掩盖了旧日痕迹。小船闸也老了,弓着脊背,刻满沧桑,再也跟不上新时代的匆匆脚步,撑不起当年的硬朗风骨。这不是一户人家的遗憾,而是时代变迁中,无数乡土共有的印记——我们收获了安稳现世、富足生活,却也失去了一条河的原生生命,失去了藏在河水里的岁月与信仰。
去年归乡,惊闻承载我全部童年记忆的小船闸,已被拆除,只说是要修高速,方便乡人远行,奔赴更广阔的远方。白发苍苍的邻家老爹,蹲在枯瘦河岸边默默抽烟,烟雾蒙胧了眉眼,良久轻叹:“你父亲那辈人,当年筑堤修闸,起早贪黑,手上没一块好皮啊。”不远处,母亲静立岸边,夕阳拉长她的身影,望着船闸残痕,眼眸里满是温柔怅惘,一如当年外婆讲述龙母娘娘时的神情——那是水乡女子对河流、对家园最深的眷恋,是龙母娘娘的温柔守护,是跨越岁月的真切延续。橘红夕阳如软绒,轻轻覆在河面,带着微凉的厚重,触得到岁月苍凉,也摸得到心底温柔。我们相对无言,沉默里是无尽怅惘与思念,是对时代变迁的释然,也是对旧时光的深深缅怀。唯有这条母亲河,静静卧着,水细流浅,蜿蜒如一道结疤的伤口,沉默无言,却又在诉说,诉说过往荣光与沧桑,诉说水乡变迁与遗憾,更诉说着女性温柔力量,跨越百年,从未消散。
如今,每当城市霓虹迷了眼眸,喧嚣裹挟疲惫袭来,记忆里的故乡小河,便悄然漫上心头,抚平所有疲惫迷茫。它从不是单纯的地理坐标,不是一条寻常河水,而是我灵魂的原乡,承载着我生命最初的温度与回响,是我血脉里的根,是无论走多远,都无法割舍的牵挂,更是乡土变迁、时代发展的无声见证。我怀念它往日的清澈灵动,怀念它承载的欢喜岁月,并非否定时代进步,而是渐渐懂得:所有前行,都有静默的代价;所有收获,都伴着不经意的失去。纵使时光流转,草木依旧,物是人非,那条故乡河,依旧静静地流淌在我生命的每一寸角落,流淌在每一次回望与思念里,从未远去,永不干涸,永远温柔,永远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