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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看到不少讲武昌城墙拆除的文章,大多数把矛头指向郭沫若一个人,觉得这不公允,也不科学。
不是说郭沫若没提过这个建议。他提了,史书写得清清楚楚。
但一个决定能成,从来不是一个人拍脑门,何况是拆除一个有着几百年悠久历史的大城市的古城墙这件大事。这背后是41天围城的人间炼狱,是多少万武昌人断粮、饿死、被炮轰的真实经历,是某一时期内普通老百姓对“城墙”这两个字的恐惧。
写这篇文章,只是想站在还原历史本源的角度,把那些被忽略的史实、被遗忘的细节,重新翻出来。

民国初期拆城以前的武昌汉阳门外江边景象,可见江岸道路狭窄逼仄,人车拥挤,交通不畅
史料为主,文学为辅。一家之言,仅供参考。
你读完如果觉得有道理,那是史实的功劳。如果觉得不对,也欢迎在评论区骂我——但请带着史料来。
好,正文开始。
看过我前面的文章的老粉丝都知道,我写过十门锁关——老武昌提到过武昌老城墙的拆除,但是由于那篇文章的主旨是讲武昌十门这件事上,所以关于城墙的拆除细节着墨不多,说的也不够透彻。
我们现在回头看辛亥革命,主流的说法它是一次伟大的起义,是一个新的中国的诞生。但另一面,整个过程对当时住在汉口或武昌城里的人来说,那是一次真真切切的“人间炼狱”。
今天咱们就好好的掰一掰,还原事件经过。
说武昌1926年拆城墙之前,得先提一嘴1911年。关于这段历史,我在跟着克拉普逛武汉和《明信片里的武汉.5 〈汉口全景〉》都提到过,没看过的朋友啊,也可以先到前面这两篇文章去看一看相关的历史影像与记录。
1911年10月29日至11月初,那年武昌起义打响,清军反扑。冯国璋【冯巩的曾祖父(太爷爷)】

在汉口放了把火,烧了三天三夜。汉正街、黄陂街,烧得精光。

村庄被清军炮火炸毁

正在执行任务的清军侦察兵,汉口
老百姓往哪儿逃?过江,往武昌跑。
但武昌的城门,关了。
难民挤在城外,进不去。城墙那边是安全,这边是火海。
那一次,武汉人记住了两件事:一是火,二是城墙。

十五年过去了。汉口的火灭了,伤疤还在,细节呢,以后我可能还会另外再写一篇,今天就不再详细说了。
所以1926年北伐军打过来的时候,武昌城里的人先跑了一半。不是不怕北伐军,是怕再来一次1911年汉口“火烧连营”,再来一次关城门。

1926年,国民革命军从广东出发
跑掉的人是对的。因为武昌城里留下的人,接下来41天,生不如死。
1926年8月底,吴佩孚在贺胜桥被打垮,带着残部仓皇退入武昌。
残兵败将,纷乱杂沓,全拥进城。除了刘玉春的第八军、陈嘉谟的第二十五师,还有各路溃散的部队,加起来约3万余人。

守城的核心兵力大约1.6万人。吴佩孚当场任命刘玉春为武昌城防司令,下令:死守。

刘玉春

陈嘉谟
9月1日,北伐军打到纸坊了。吴佩孚下令:关闭武昌所有城门。
全关了。
城墙上架起机枪,护城河前挖战壕。蛇山、黄鹤楼、洪山这些高处,全筑了炮兵阵地。
吴佩孚自己呢?当天晚上回了汉口查家墩司令部。
他要别人替他死守。
老百姓哪儿知道会关城?知道了也跑不掉——穷人没钱,能往哪儿跑?有钱的得了消息,纷纷过江往汉口逃。来不及跑的,就这么被关在了城里。
围城前那几天,天气热得要命。晚上还有人逛首义公园,上黄鹤楼乘凉。聊天的时候也会扯几句打仗的事,但都是瞎猜——报纸上没几句真话,敢说话的报馆不是被封了,就是连寄送都不让了。
这是后来被人翻出来的一本日记。写日记的人叫周介然,武昌高等师范学校1926届毕业生(武汉大学前身),那年暑假没回家,被困在了城里。

守军惨,攻城的人也惨。
9月3日,第一次总攻。叶挺独立团打宾阳门和通湘门。

宾阳门有大东门、瓮城两道防御,蛇山上还有炮台,居高临下,易守难攻。
冲锋号一响,人就从田里跃起来往前冲。城墙上机枪扫下来,第一批人还没到护城河就倒了一半。
独立团组织了敢死队,营长曹渊带队。出发前,每个人都写了诀别书。
那一仗,独立团牺牲了300多人。
后来陈毅元帅写《新四军军歌》,“光荣北伐、武昌城下,血染着我们的姓名”,说的就是这场仗。
9月5日,第二次总攻。

攻打武昌城的北伐军在挖战壕
北伐军学聪明了,用沙袋堆工事,一点一点往前推。守军往下扔手榴弹、甩石灰罐子、浇滚油。
护城河的水,据说红了。
周介然观察攻城。他爬到学校后山,亲眼看到城外的炮火。南湖一带炮火熊熊,白烟弥漫,街上早已没人了。有几处高挂着洋人旗帜,像是战火里唯一的保护色。从鸡鸣时分起,炮声震地,子弹像放翎箭一样从头顶飞过,远远的枪声“像炒蚕豆一般”。
打到第四十天,城还是没破。
围城一开始,全城人心惶惶。
北洋军的兵败退进城,到处打枪。老百姓本来就怕兵,这下更怕了。
到后来,最大的麻烦来了——
断粮。
米没了,面没了,杂粮也没了。
守军把全城所有米店贴上封条,一粒米都不准卖给老百姓,全部充作军粮。
满街的人提着袋子、挎着篮子,四处找吃的,什么也找不到。
有人全家围着一壶水,干坐着。有人挖菜根、剥树皮。有人把自己的狗猫打死了吃。
年轻的姑娘,给点吃的,就被人糟蹋。有人饿得受不了,悬梁、喝毒药。
三个江西来的学生,每天只有一小茶杯米,煮点米汤吊命。后来米汤也没了,吃梧桐树皮、马齿苋。饿到不能坐,从床上起来要先滚到床边,扶着墙慢慢挪。空手走一摔跤,就爬不起来了。
城里10多万人口,活活饿死的,据说有两千多人。
张吉芝父母的口述及个人回忆:

她写道,曹祥泰、伍亿丰、王恒昌三家大店,被一抢而空。能吃的都吃光了,连酒糟也没剩下。水也是大问题——不能出城取长江水,只能靠井水。浸一夜,井底才出那一点水。她的父亲每天三更天就去井边排队,去晚了,一滴水也没有。
城里还出了一件怪事:卖寿木的商店也被抢了。大号小号描金画龙的棺木,一抢而光。大热天,人死了抬不出城,在家放一天就生蛆。死者家属没办法,只能先抢一副棺木回来,把故人装进去,抬到城墙脚下,等城门开了再抬出去埋。
但比饿死更惨的,是瘟疫。
天气热,没水喝——城外的江水挑不进来了。自来水?那时候还没有。人死了没人埋,瘟疫来了。医生说没药,药店的药早空了。
瘟疫死的人,比饿死的还多。
街上有人走着走着,一头栽倒,就再没起来。尸体躺在路边,肿了,黑了,烂了,没人敢收。到最后连臭味都没了——没什么可烂的了。
原文细节更多:



守军有炮,北伐军也有炮。

清军直系炮兵
北伐军的炮兵阵地在洪山、南湖一带,天天往城里轰。没有精准目标,就是往城墙打,往城里打。
老百姓躲哪儿?
有人躲在城墙根底下的防空洞里。武昌城墙是明代修的,墙基厚实,下面是夯土,挖个洞能藏人。

1926年武昌围城时被封堵的通湘门门洞
但炮弹不长眼。
周介然的日记里也记了两件让他心惊的事。一件是炮击——有一发落在粮道街一所民房,连炸带塌,一家七口死了五个;有一发落在得胜桥,几个蹲在一起熬粥的老百姓,当场炸死四个。另一件事是谣言。围城后期到处说城墙拆了一段可以跑出去,他当真跑去看——哪有缺口?城墙还好好的立在那儿,外面还是枪炮声。
没有人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
攻城的人也在成片地死。
叶挺独立团有个连,冲过护城河的时候被机枪打掉了大半。连长阵亡,排长阵亡,最后是一个班长带着剩下的十几个人趴在城墙根下,整整一夜不敢动。
天亮一看,身边的战友有的已经硬了。

北伐军的卫生队冒着枪炮去收尸。但城墙下面的火力太猛,很多尸体根本收不回来。
那些尸体就在城墙下,一天天烂掉。
后来有人说,围城结束后,城外护城河里捞出来的尸体装了几十架板车。
这不是夸张。当时的战地记者写的报道,就是这样说的。
汉口商人们看不下去了。
他们愿意出20万块钱,给守城的北洋军作遣散费,条件是打开城门放老百姓出去。北伐军那边也答应了,保证守军将领安全出境。
陈嘉谟同意,刘玉春不同意。他觉得他的“大帅”对他有恩,他要报恩。
拿老百姓的命报恩。
后来双方商量,从文昌门开一条路,派船接老百姓出去。挨户发给出城证,轮流出城。
结果呢?
城门一开,所有人都往外挤。街上堵得死死的,人踩人,活活踩死好多人。好不容易挤到江边,抢着上船,有人掉进江里淹死。
就接了一次,停了。
城里的人,继续熬。
可就在这绝望里头,有一个人站了出来。
他联络武汉商界、慈善界的头面人物,同时跟城外的北伐军、城内的北洋军两边交涉。城外的答应了——饿死的是老百姓;城内的刘玉春、陈嘉谟沉默了一阵,最后松了口。每星期有三个上午,开平湖门,放老百姓出城。
只开半扇门。拿到证、排上队的,一个一个往外走。走的人成千上万。
这个人叫陆德泽,

汉口梅神父纪念医院院长。他本可以不管,但他没有。
1926年10月10日,北伐军终于攻破了通湘门和宾阳门。
怎么破的?说法不一。有的说用炸药炸开了城门,有的说守军弹尽粮绝后投降了,也有的说城外老百姓偷偷带路。
但结果只有一个:武昌城,拿下了。
进城后,北伐军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庆祝,而是开仓放粮。
城里已经断粮十几天了。活着的人一个个面黄肌瘦,走路打晃。

1926年10月10日,北伐军攻克武昌城后封锁解除,市民出城后城墙边的情景。有人在路边搭棚子做饭,远端有民房被战火烧毁
一个士兵在日记里写:
“我们进去的时候,城里静得像一座死城。街上没有人,没有狗,没有一点声音。只有风刮过,卷起地上的灰尘。”
蛇山下的鼓楼洞,阴凉而通风,是闷热的武昌城内最好的停尸场。

当时武昌城被北伐军攻克,封城被解除后,城内老百姓蜂拥而出,去往汉阳和汉口投亲靠友。许多人因饥饿多时,见到食物便暴饮暴食,很多人因此而被胀死。
周介然的日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他在最后一页写了六个字:“恍如隔世,一页历史。”
郭沫若当时是北伐军政治部副主任。
攻城的时候,他就在城外。
他亲眼看到了攻城士兵是怎么冲上去、怎么倒下去的。
他亲眼看到了城墙上被炮弹炸开的口子,下面堆着一层又一层的尸体。
他亲眼看到了进城部队打开城门时,里面的老百姓那种眼神——那种绝望、麻木、不像活人的眼神。
他后来在《革命春秋》回忆录里写:
“我冒着浓烈的尸臭,在一些死尸间向那城门走去。在那城门洞下也横陈着好几个尸首,都是穿着革命军的军服的。尸首大都偃伏着,其中最把我打动了的,是靠着城门洞左壁坐在地上的一个,两手交叉着,头部是折叠在胸上的。这些阵亡的勇士不用说都是受了重伤,爬到了这城门洞来暂时躲避敌人的弹雨的;但他们的伤害很重,就要乘着夜阴爬回自己的本营都不能办到,便睡的睡着,坐的坐着,整整地在那儿饿死了。想到他们的彻骨疼痛,想到他们的焦灼的饥渴,想到他们的绞心的忧虑,忧虑到自己的生死和留在故乡的家族,禁不住有灼热的眼泪在眼睛里汹涌。”
那个两手交叉着的人,没有名字。没人知道他是谁。可是他却让我们感慨不已。
“我那时就下了一个决心:这座城墙,必须拆掉。”
他不是一个人。当时湖北省政务委员会里,好几个人都有同样的想法。
1926年10月19日,攻克武昌后的第9天。
湖北省政务委员会开会。郭沫若站起来,直接提议:
拆除武昌城墙。
理由就一句话:这种封建堡垒,留着只会让后人再受同样的苦。
会上有人反对吗?有。有人觉得可惜——400年的城,说拆就拆?
但更多人点了头。因为他们都是从那41天里爬出来的。
——1950年北京城墙拆除的故事和历史大家可能都知道。所以,我得插一句:那时候梁思成还在美国宾大读建筑,没回国。要是他提前三十年穿越回来,坐在这间会议室里,估计会当场拍桌子。不过,那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说回正题。
张难先——就是后来坚决保住起义门的那位,当时也在场。他对拆城墙是支持的,只是后来唯独保下了中和门,因为那是辛亥革命起义的门。
另外,1927年初,国民政府迁都武汉。武汉成了中国的政治中心。市政规划提上日程,拆城墙的另一个理由也出现了:城市要发展,城墙挡路。
所以你看,拆城这个决定,不是一个人拍脑门,而是一群被围城吓怕了的人,做出的时代选择。
怎么拆?政府先招商,让营造厂来拆。拆下来的城砖归他们,但必须按政府要求的速度拆。

拆除工程由武昌工务局具体负责,1927年开始实施。初期进度较缓,采取“招商承拆”、军队拆卸或允许营造厂自行拆卸等多种灵活方式,避免一次性大规模破坏影响民生。

1927年7月启动:先拆除城楼及恒善堂至万年闸一段城墙,作为试点。
全面推进:后续分段拆除,从汉阳门沿江段开始(因临江便于运输),逐步扩展至武昌全城。城砖就地发卖,明清大砖块体厚重、运输不便,主要被城内外店铺、居民购去修围墙、建店舍、砌民宅。保安街天保元中药店等建筑即用城砖建成;甚至鄂州左岭也见武昌城砖旧屋。

长江武金堤杨泗矶险段枯水期检查,发现江堤护岸为青石砖铺成,大多数青砖保存较好,青砖上有“道光二十九年”“江夏县知县邱之芬承造、窑户李东恒”“督修武昌府”等字样
城基处理:城墙拆除后,护城河逐步填平。城基除主干道留作修建马路(今中山路基本沿原墙基拓建)外,僻塞处以官价出售给士绅建宅。1931年,工务局再次招商拆除残余城基,并允许老百姓自行挖拆,所得砖石归己所有,进一步加速清理。沿城一带民宅因此多见城砖。

进度与完成:工程时断时续,受时局影响,至1929年城垣主体全部拆除完毕(部分记载延至1930年代中叶,比如在吉祥宝地——积玉桥 中我们还能看到武胜门的影子)。全过程历时约七、八年多。从1371年定型算起,武昌城墙共存世约556年。
武昌市政部门随后兴建多条马路,如汉阳门沿江路、望山门街至鲇鱼套、阅马场至洪山、武胜门至徐家棚等,推动城区向外拓展。

武昌起义期间,被革命军占领的汉阳门
保护例外:起义门与奥略楼的保留
拆除并非一刀切。巡查城垣时,辛亥元老张难先、石瑛等人强烈建言保护重要遗迹。当巡至中和门(起义门)时,张难先愤怒指出:民国三年(1914年)段芝贵拆毁城楼、改名中和门是为北洋张目、痛恨辛亥革命,此门绝不能动!巡至奥略楼(胜像塔一段)时,石瑛强调为元代遗址,不可拆除。二人德高望重,工务局未敢强拆,最终仅保留起义门作为辛亥首义纪念物(城楼后于北洋时期毁坏,并于1981年原址原样重建)。其他城门全部拆除,城墙仅余少量残迹(如昙华林、起义门周边)。
中途由于工程进度不够快。于是政府直接调了两个旅的士兵,放下枪,拿起镐头,自己拆。

从1927年拆到1935年。

十座城门,九座陆陆续续的消失了。
唯一保下来的,是中和门,并改名起义门。
但说实话,今天看到的起义门城楼,是后来复建的。只有下面的城台,是当年的老砖。

城墙拆除后的武昌汉阳门一带临江大道景象
很多人骂郭沫若(其实我也不太喜欢郭沫若,拆了太多的老祖宗留下的好东西),说他“数典忘祖”“破坏文物”。
但如果你真回到1926年10月的那间会议室里,你会发现:
投票同意拆城的,不止他一个人。
执行拆城的,是军队和政府。
那场40天的围城,那场40多天的攻城,让一代人对“城墙”两个字,产生了本能的恐惧和憎恨。
今天我们可以坐在家里,吹着空调、喝着茶,说“拆城太可惜了”。
这当然对。
但如果把你扔回1926年10月,站在宾阳门下面,看着那些攻城死去的士兵的遗体,看着城里饿得皮包骨的老百姓,看着城墙根下那一堆堆没人敢收的尸体——
还会觉得“可惜”吗?
那个时代的人做的决定,不一定对,但一定有他们的理由。
或许那41天,就是最大的理由。
今天这篇,算是我上一篇十门锁关——老武昌的“番外篇”。拆城这段历史,很多人知道一点,但不知道全貌。
希望大家在看这些照片和文字的时候,不只看到一座古城的消失。
也想想那个时代的人,他们经历了什么。
现在城门、城墙都不在了。
但这些影像还在。
这就是我一直做这件事的意义。
【考证声明】 本文所涉历史信息参考以下资料:民国时期武汉地方志、武汉租界史研究、武昌史档案。 文中人物、建筑、年代均依据历史文献梳理,但由于年代久远,部分细节已难以查证。如有出入,以史料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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