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武汉这座襟江带湖的历史名城里，提起轮船与轮渡，“江秉诚”这三个字，始终绕不开。
江秉诚，又名常钧，1877年出生在湖北沔阳（今仙桃）沙湖余家场。他的父亲靠两亩薄田养家糊口，农闲时兼做点小生意贴补家用。家境之寒薄，从他们家只有一间小屋便可想见。江秉诚六岁入私塾，读了不过两年，便因交不起学费而辍学。这个小小少年的命运，似乎早已注定要在田埂和榨坊之间度过。
然而，少年人心里的火，不是几斗糙米能浇灭的。他先在凌家榨坊做了三年学徒，后又转到尤拔杂粮行。凭着聪颖过人和一手炉火纯青的珠算，他很快就从学徒升为了管事，算是谋下了一份糊口差事。
1892年，江秉诚十五岁。那一年，他离开了沔阳，投奔在汉口“安合轮船局”当局长的舅父王洪盛。一个沔阳乡间的穷小子，怀揣着几分勇气与少年志气，在“九省通衢”的大码头徐徐展开了他一生的航道。
初入轮船局，江秉诚并没有一飞冲天的机会。他用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埋头整理出数十年的乱账，其才干令局里人惊叹不已。从账房管到机舱，他被提拔为“大车”（轮机长），继而当上船长。这期间，他把轮船上最辛苦的活路都尝了个遍。他用二十年的光阴，从轮船上的一名见习生、轮机长一路升到船长，把每一声汽笛、每一股黑烟、每一处暗礁都刻进了骨头里。也正是在这段漫长的底层奋斗中，他以沔阳人特有的精明和执着，为日后的事业打下了扎实的基础。
进入民国后，江秉诚回到安合轮船局协助舅父理事，并很快在1918年开辟了汉口至彭家场的固定航线——由长江进沌口入通顺河，经黄陵矶、三羊头、香炉山、沙湖、太阳脑、尤拔，最终抵达彭家场。
在此之前，虽有商轮在夏日丰水期航行，却并无固定班次。江秉诚的航轮开航后，常年通航，风雨无阻，沿途商民无不称便。一条航线，打通的不仅是水路，更是沔阳到武汉的经济命脉——鱼鲜、布匹、杂货，从此有了直达的出路。此后，他又相继开辟了汉口至西流河、汉口至峰口等多条航线，以“联升”“利江”“壁源”等小火轮往返行驶，将内河及其主要支流编织成了一张庞大的航运网。
1922年，舅父王洪盛年事已高，江秉诚正式接任安合轮船局局长。他很快将轮船局改组为“安合”与“和春”两家公司：安合公司主营长江及内河航运，和春公司则专营三镇轮渡业务。
轮渡业务是他的另一个发力点。早在1900年，清人冯启钧便以“利记”公司开辟了汉口至武昌的第一条轮渡航线。1913年，“利记”公司并入安合轮船局。
到江秉诚接掌时，他敏锐地意识到：三个镇子隔江而立，老百姓过江全靠小船摆渡，这里藏着巨大的商机。1923年，他率领和春轮船公司正式挺进武汉轮渡业。最初只有一个王家巷码头，但凭借出色的经营手段，仅用了短短五年，便在武汉三镇的中心地带相继开辟了王家巷、四官殿、苗家码头、清佳楼等四处巨型码头，为三镇最早开通了定点、定时的轮渡，几乎垄断了大部分的轮渡业务。
彼时，安合与和春两大公司已拥有大小轮船十多艘，在商营轮业中仅次于汉冶萍轮船局而名列第二。江秉诚个人名下更是拥有七艘半轮船（另半艘为其外甥顾少柏的股份）。也正是在这个时期，街谈巷议中，开始有人称他为武汉“船王”。
然而，事业的辉煌并没有让江秉诚变成一个守财奴。他身上有着那个时代少有的洒脱。虽然拥有巨大产业，他却从来不置办田产房产，全家在汉口住了一辈子，都是租房。他的财富，大部分用于继续拓疆扩土，还有相当一部分源源不断地流向了社会福利和公益事业。
江秉诚热衷于修桥筑路、赈灾兴学。他在武汉和家乡沔阳捐资修筑堤坝、疏浚河道，但凡与国计民生有关的事情，他总是慷慨解囊。1931年，沔阳遭遇特大水灾，他当即捐出米四百担、棉衣数百套，送往灾区。
除此之外，他还出资捐办了震旦中学（亦称沔阳中学），并亲任校常务理事。“沙湖沔阳洲，十年九不收”，这句流传了百年的民谚，正是他一次次挺身而出的真实背景。
然而，命运的激流，很快就将江秉诚的事业推向了毁灭的边缘。
1937年，抗战军兴。上海告急之际，江秉诚做了一件让所有人大吃一惊的事：他来不及与家人商量，便一次性将自己名下的六条轮船全部捐出，用于堵塞上海吴淞口，以阻挡日寇从水路入侵。对于一位船王来说，轮船就是他的命根子。然而，在这个他奋斗了一辈子的航道上，国家的命运，到底还是高过了个人的产业。他心中只有一个信念：为了抗日救国，不惜一切代价和牺牲。
可这仍然只是财产损失的前奏。1938年武汉会战期间，日寇的飞机对武汉进行了惨无人道的大轰炸。江秉诚手中仅剩的几条轮船和他经营多年的航运事业，都在战火中化为乌有。苦心经营四十多年的心血，一瞬间灰飞烟灭。
那是一种怎样的痛？不是家财散尽的肉痛，而是一个用一辈子雕琢梦想的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作品被炸成碎片的心痛。在国难与家仇的双重打击下，已是六十一岁高龄的江秉诚心力交瘁，一病不起。他怀着未了的抗战救国心愿与复兴民族航运的壮志，于1941年暴卒于汉口两仪街27号的家中，年仅六十四岁。
他死后，安葬于魂牵梦萦的沔阳故土——余家场。他终究没能等到山河重光的那一天。
倘若我们把目光稍稍拉远，便会看见那个时代沔阳商帮群体身影的集体崛起。与江秉诚名字常常同时出现的，还有另一位沔阳人——傅楚材。
1920年前后，两人曾合伙创办内河港轮船公司。在一份1928年的商事股东名单上，江秉诚的身份明确记载为“武汉轮渡和春公司经理”，傅楚材则为“汉黄鄂轮船公司总经理”。他们的友谊与合伙，或许只是那个年代沔阳商帮互相提携的一个缩影——在家乡潮湿的泥土里，不仅走出了铁血的将军，也走出了驾驭时代的民营实业家。
七十年后，当地学者陈宜平在武汉地方志的一篇追忆文章里，为这位闯荡长江数十年的风云人物留下了这样一句话：“他至死都怀着巨大的民族仇恨和未了的振兴民族航运事业的心愿。”
斯人已逝，武汉三镇的江水却依旧奔流不息。他从一个沔阳的寒门小子，到叱咤风云的武汉“船王”，这段充满血性与骨气的奋斗史，理应永远镌刻在荆楚大地航道的碑林之上。
参考资料
1. 陈宜平：《武汉"船王"江秉诚在抗战中的壮举》，《春华秋实》2007年第三期，武汉地方志数字方志馆收录
2. 高一翔：《武汉"船王"——民营航运家江秉诚》，《名人武汉足印》（经济卷），武汉地方志数字方志馆收录
3. 田联申：《交通故事 | 武汉历史上有三个王家巷码头》，360doc个人图书馆，2021年6月18日
4. 《江汉区志·第八篇 交通 邮政 电信》，武汉地方志数字方志馆收录
5. 《武汉民国初期史料·经济·汉口轮商索款公电》，武汉地方志数字方志馆收录
【作者简介】
田德邦，男，62年出生，仙桃人。1984年起，在省级以上报刊杂志发表多种体裁的文学作品，有小说、散文、诗歌、文艺评论及历史学术文章等见诸于海内外报刊。多篇作品被选入中学生语文教辅资料，成为现代文阅读题。40多年来，近百次获得各种征文奖励。曾受聘为湖北省委组织部《领导工作研究》杂志和山东省社科院《领导科学报》特约撰稿人。十多年前专注写时评，文章遍布各大著名网站，新华网、人民网、凤凰网、新浪等在不同专栏时有转载。出版有散文随笔、时评杂文集各一部。番茄书城里有《血战陶家坝》、《不法婚姻》等长篇小说；豆瓣阅读有长篇小说《假装失忆》等。系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
|| 主编 田德邦
|| 责编 迎 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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