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在不紧不慢地下着。梅雨时节的雨似乎每一滴都有着很重的分量。它们从黑沉沉的天上滴落下来,拍打着上百年香樟树油亮发绿的叶子,拍打着肥厚的芭蕉树的叶子,也拍打着紫荆树的花和叶子。所有的植物都默默地沉浸在雨水的拍打声中,以极大的耐心与毅力应和着雨水的拍打。香樟树的叶子和芭蕉树的叶子,被雨水反复拍打后,又反复向上弹起,不仅发出十分好听的声音,也捎带着一种别样的韵律。似乎雨水可以永无休止地滴落下来,它们也可以永无休止地承受下去。然而紫荆树刚开不久的花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因为吸附了过多的水分,本来直立向上的花朵已经无法再昂起头来,只能是像沉甸甸的稻穗一样把头垂了下来。雨水继续下着,紫荆花终于承受不住越来越沉的身子,纷纷从树上掉落到地上,掉落到我停在树下的汽车挡风玻璃上。年岁渐长,不知不觉有了更多的惜物之心。真不忍心用雨刮器将这些美丽的花儿给弄坏了,我只好冒雨走出驾驶室,小心翼翼地用手一一捡起那些湿重的花瓣,把它们堆放在了树根旁。鲜有的凄美之感,还让我在雨中绕着那棵紫荆树来回兜了好几圈才不忍离开。人们都说雨后看花是最美的,因为有了雨水的沐浴,花儿会显得更加清新脱俗。然而根据我的观察,这样的说法也并不一定就那么准确。例如我门前的那棵月季花,前天还明明看到它在绽放,现在被雨水一打,花瓣竟然纷纷凋落,残缺的花朵呈现出各种畸形的状态,湿淋淋地堆积在下水道口,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猝然开放,零落成泥,用这句话来描绘眼前的情景真是再合适不过了。面对满地的残红,虽然让人感到心疼,但在内心也只能平添几分无奈的叹息和惆怅。此后只要一看到雨水伴随着花朵卟嗒卟嗒掉落下来,就不由会想起诗人张枣写的那首《梅花》:“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了下来。”尽管人的一生中并没有多少值得后悔的事可想,掉落在地上的也大多并不都是梅花。雨依然在不停地下着,树上的花儿都想努力去托举起那持续不断的雨水。但是随着雨水越聚越多,这些花儿很快就支撑不住了,只能伴随着雨水从树叶的尖角上慢慢滑落到地上,摔落成一片水花。一个环卫工穿着一件橘红色的反光雨衣,在雨中清扫着落叶与残花。落叶和残花一时显然是无法清扫干净的,因为随着雨水不停地下落,树叶与花朵也在不停地飘然而下。这个环卫工包干的这个路段,要不时接受有关部门的检查,所以不管刮风下雨,他都必须将自己负责的这个路段上每一片落叶与每一朵残花都清扫干净。然而,这些落叶与残花因为吸附了很多的雨水,与地面紧紧纠缠在了一起,很难清扫,所以他不得不时常俯下身子,将每一片落叶和每一朵残花捡拾起来。往往是他刚捡起一片落叶或一朵残花,还没有把身子直立起来,新的落叶与残花就又落了下来。这样的场景显然他已经司空见惯了,他依然是不喜不怒、不急不躁地在雨中执着地清扫着,捡拾着。俗话说“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南方不少花树本身的花期就很短,如今被雨水一打,不仅花香了无痕迹,就连花儿也不见了踪影。尤其是在南方的梅雨季节,什么东西都在雨水的浸润下,变得厚重起来。不要说花,就是一棵树,在雨水的浸泡下,也会显得很是迟暮。我住房的后面就长有一棵不大的柳树,持续不断的雨水竟然让它弯下了细细的腰肢,下垂的柳叶被雨淋湿后,在风雨中不停地抖动着,让人想起老舍先生笔下那句生动的描述,“像在风雨中哆嗦的树叶。”记得有一本书叫《生命不能承受之轻》,其实无论是一个人还是一棵树,乃至一朵花,难以承受的并不是生命之轻,而是生命之重。生命是有轻有重的,有时候会轻一些,有时候会重一些。轻的时候,人会神采飞扬,重的时候,人会像挨捶打的牛一样。花也是如此,轻的时候,花香飘逸;重的时候,则是雨打风吹去。亨利•沃兹沃斯•朗费罗在《雨天》中曾写道:“每个生命中,有些雨必将落下。”是的,万物都有自己的宿命,再漂亮的美人也有迟暮的时候,再美丽的花儿也有颓败的一刻。这些年来,每次看到正在绽放的花儿被雨水打落,“零落成泥碾作尘”的场景,一阵悲伤便会情不自禁地涌过我的心头。这个时候,我才明白,为什么美在人的心里激起愉悦的时候,也会让人更深刻地感受到忧伤。美即无常,而所谓的遇见也就是告别。只是这样的心境,需要岁月的洗礼。没有在这个世界上渡过一段漫长的光阴,一个人是收获不到这样的礼物的。望着雨中一地的残红,我突然想起苏东坡写过的一首词《雨中花慢•今岁花时深院》。“雨中花慢”原是宋词中的一个词牌名,苏东坡这首词作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其中的这两句:“尽日东风,荡飏茶烟。”苏东坡说的好啊,人生真的就如茶烟,一缕一缕,飘着,荡着,转眼之间就随风而去,再无音讯。在一定程度上,花朵与我们人类的生命又是何其地相像。花的短暂绽放,让人类从中悟到了生命的珍贵,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局限。人类这么喜爱花朵,除了花儿的艳丽外,这是不是也是其中一个重要的因素呢?我真不好说,也真说不好。“一片叶子落入水中,改变了水的味道,茶,就这样诞生了。”这是茅盾文学奖获得者、茶文化专家王旭烽,对茶所下的一个定义。这也是迄今为止,我见过的对茶最直白的解释与最形象的描述。一壶好茶,好的茶叶自然是关键,但显然也离不开一壶好水。我国自古就有“泡好茶,用好水”的说法。在一个老茶客的心目中,一壶好茶离不开对茶叶、茶具和泡茶用水的选择。其中泡茶用水以“清、活、轻、甘、冽”这五个字为好水的标准,由此有了“山水为上”的选择原则。陆羽在《茶经》中就说,“其水,用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他还说,“其山水,拣乳泉、石池漫流者上……其江水取去人远者,井取汲多者。”显然,在陆羽的心目中,泡茶最好的就是山泉水,其次是江水,再次是井水。这些年我喜欢四处走走,果然看到许多有山泉水的地方都有人在排队取水。然而依据我所获得的信息,似乎觉得陆羽还遗漏了一种泡茶最好的用水,这就是天降的甘霖——雨水。尤其是梅雨时节的雨水,更是好水中的好水。梅水煮茶的发明专利应该归属于苏东坡。苏东坡在《论雨井水》一文中写道:“时雨降,多置器广庭中,所得甘滑不可名,以泼茶煮药,皆美而有益。”明代著名诗人冯梦祯归隐山林后,一日读到苏东坡的这段话,正好又碰上梅雨天气,于是连忙呼叫书童将家里的瓮器搬出来,放在屋檐下边贮满雨水,然后拿出刚刚从天目山采摘来的明前茶,在火炉上烹煮起来。在等待茶水煮开的时候,冯梦祯在他当天的《快雪堂日记》里,写下这样一段文字:“畜器贮梅水,始用梅水点试天目山茶,季象茶癖于此一畅。”茶水煮开后,冯梦祯端起一杯慢慢细品,瞬间感到心旷神怡,忍不住又大呼起来:“甘腻胜过甘泉啊,能喝上如此‘梅水之茶’真可谓无悔此生也。”在古代,人们一直认为梅子熟时的雨水是美好的事物,也是泡茶的上等好水。梅雨时节,人们往往会将从屋檐流下来的雨水承接在各种器物中,专门用来泡茶与煮饭。这样的习俗在江南一带,尤为盛行。据《清嘉录》记载,苏州一带的百姓,每到梅雨时节,“居人于梅雨时备缸瓮收蓄雨水,以供烹茶之需,名为梅水。”书中还写道:“茶为水骨,水为茶神,梅雨味亦甘和,啜茗之趣在茶鲜水灵。”雨水煮茶,尤其是用梅雨季节的雨水烹茶的人其实很多,清朝的文人徐士鋐有过这样的经历:“瓷瓮竞装天雨水,烹茶时候客初来。”《儒林外史》中,在描写连“菜佣酒保都有六朝烟水气”的金陵城时,也有过这样一段描述:“不论你走到哪一个僻巷里面,总有一个地方悬着灯笼卖茶,插着时鲜花朵,烹着上好的雨水。”年轻的时候就读过《红楼梦》,其中许多细节都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得模糊了,倒是对于一些喝茶的细节记忆犹新。最让我难忘的是贾母带着众人到妙玉的栊翠庵喝茶时,妙玉用的是“旧年蠲的雨水”,而等到宝玉和黛玉去喝茶的时候,妙玉用的竟然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住着,收的梅花上的雪”。雪即是凝固的雨,也是天降的甘霖。妙玉还戏谑宝玉:“一杯为品,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三杯便是饮牛饮骡了。”《红楼梦》中还说到薛宝钗患有“热毒”,需要用一种特制的冷香丸来治疗。冷香丸的制作对材料的要求极其苛刻,需要“春天开的白牡丹花蕊十二两,夏天开的白荷花蕊十二两,秋天开的白芙蓉蕊十二两,冬天开的白梅花蕊十二两。将这四样花蕊,于次年春分这日晒干,和在药末子一处,一齐研好,又要雨水这日的雨水十二钱,白露这日的露水十二钱,霜降这日的霜十二钱,小雪这日的雪十二钱。”按常理来说,制作这贴药方几乎是不可能的一件事情。用周瑞家的话说,“等十年未必都这样巧呢。”因为一年四季的花蕊相对容易寻得,而又有谁能保证雨水这日就一定有雨,白露这日一定有露,霜降这日一定有霜,小雪这日一定有雪。冷香丸的珍贵与稀有,由此可见一斑。然而薛宝钗却在“一二年间可巧都得了”,所以这味冷香丸又有了一个“可巧”的别名。每年的梅雨时节,我都会早早地就收集储备好一大缸的雨水。每天起床梳洗后,一个人静静地坐在窗前,听着雨水滴答滴答地下着,慢慢品着用雨水烹煮的刚采制的春茶,心里难免会泛起一丝丝的感慨。如果借用清少纳言的笔触来记述这样的感慨,大概会形成这样的一段文字:“下雨天,坐在窗台边,浅抿一口清茶,浸润着唇齿,再缓缓咽下,是别有一番风味的。”雨是夜半时分已经抵达,还是黎明之时刚刚到来?躺在床上,思索了一会儿,也没有得出一个确切的答案。对于长期困扰于失眠的我来说,这本来是一个不用思考的问题。我已经记不清有多少个雨夜,自己是伴随着连绵不绝的雨声而度过那漫漫长夜的。而昨天晚上我却睡得特别好,好到下雨了居然却没有听到。山中静谧的环境无疑是特别适合倾听雨声的。此刻,雨仍然淅淅沥沥地下着,或疏或密,不紧不慢。从声音可以判断,雨并不是直接落到地面上的,而是先落到高高的香樟树上,然后又落到树下的灌木丛中,再滴落到地上的。说到听雨,我至今还真没有发现有人有超过汉普顿的。戈登•汉普顿是美国的大自然录音师,他在美国奥林匹克国家公园霍河雨林一个一平方英寸的地方建立了固定的倾听点,专门倾听和录制周边一年四季来自大自然的声音,并出版了享誉世界的名作《一平方英寸的寂静》。书中有很多精彩的文字,然而那段听雨的描述最是让我着迷:“你最近听过雨声吗?美国西北部的大雨林,无疑是聆听雨声的好地方。我在‘一平方英寸的寂静’聆听过雨林的声音。其实雨季的第一种声音并不是湿淋淋的雨声,而是无数种子自耸立的树上掉落的声音,很快跟随而下的是轻柔飞舞的枫叶。它们就这么静静地飘下,宛如冬日驱寒的毯子般,覆在种子身上。但是这场宁静的交响乐只是前奏而已,等强烈暴风雨的前锋抵达后,就可听到震撼人心的演奏,这时每一种树都会在风雨交加的乐声中,加入自己的声音。在这里,即使是最大的雨滴也可能没有机会撞击地面,因为高悬在头顶三百英尺处的厚密枝叶与树干,会吸收掉许多水分,一直要到这些高空海绵变得饱和之后,水滴才会再度形成与掉落,撞击较低的枝丫,再如瀑布般坠落在会吸收声音的厚密树苔上,接着轻轻掉至附生性的蕨类上……然后噗通一声无力地滑进越橘类的灌木丛里……再重重打在坚硬结实的白珠叶上……最后无声地压弯山酢浆草如苜蓿般的细致叶片,滴落地面。无论日夜,在雨停后,这场雨滴芭蕾总会再持续一小时以上。”之所以用了这么大的篇幅来引用汉普顿的文字,完全是因为他对“雨滴芭蕾”的这段描述实在是太精彩了。古今中外,有多少人曾描述和吟诵过雨水,又有多少人的心灵曾接受过雨声的滋养。“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杜甫《春夜喜雨》这首诗曾入选多种语文课本,就连一些牙牙学语的孩童也会背诵,可见它曾滋润过多少代中国人的心田。“下雨天,雨点落在铁皮顶上,乒乒乓乓,很好听。听着雨声,我往往回想起一些很遥远的往事。”我相信,在汪曾祺写下这段文字时,他的记忆中一定会闪现出当年在西南联大静听雨声的场景。电影《无问西东》中有许多令人回味的场景,其中最让我动情和难以忘怀的,是如下一个听雨的场景:在西南联大破旧的校舍下,一位先生正在给学生们上物理课。正是南方的雨季,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滴落在临时搭建的铁皮屋顶的校舍上,发出很大的响声。因为学生根本听不到先生讲课的声音,教室里出现了一阵喧闹与焦躁的响声。先生停止了讲课,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学生,然后转过身来,在黑板上慢慢地写下四个字——静听雨声。教室里顿时一片寂静,学生们都不再说话,而是端坐在那里,大家都静静地坐着听着雨水滴落的声音。看到这个画面,泪水止不住涌上我的眼眶。这是一个多么美妙的场景啊。我以为,这位先生既是一位教授物理学的科学家,更是一位传授艺术学与生命学的艺术家与哲学家。我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在当时那么困难的环境下,西南联大居然能涌现出一大批那么伟大的科学家和艺术家。我想,西南联大的旧日风景之所以至今仍为后人所仰慕与传颂,不仅仅由于其大师云集,星光耀目,更让人津津乐道的,是大师们的做人与修养,是大师们对莘莘学子的言传和身教。“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宋代词人蒋捷的《虞美人•听雨》,以雨为媒介,形象生动地通过听雨这个场景抒发了个人对生命的感悟。我们很难想象,在一个人的成长过程中,如果没有被雨声滋养过,没有被雨水滋润过,那么他的人生将会变得多么单调与寡淡。因为有了雨声的滋养,我们才有了对亲人的牵挂,对万物的怀想;因为有了雨水的滋润,我们才有了对往事的追忆,对未来的畅想。可以说,生命中的很多韵味,内心中的许多隐秘,都是在雨声中被唤醒的,都是在雨水中悄悄滋长的。鲍勃•迪伦,是美国著名的摇滚歌手,他演唱的歌曲因为富有诗意,因而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我几乎没有记住几首鲍勃•迪伦演唱歌曲的歌名,但是我却记住了这样两句歌词:“有些人能感受到雨的诗意,而其他人则只是被雨淋湿……”如今,真的“能感受到雨的诗意”的人已是寥寥无几,而如我一辈之人几乎都属于“被雨淋湿”的人。每每想到这里,我就会感到自己的脸上一阵发热,为自己荒废了多少雨声滋养的时机而脸红,为自己虚度了多少诗意的时光而羞愧。同样的宇宙,同样的雨天,同样的雨打芭蕉,同样的雨滴屋瓦,我们与先人在灵魂感觉和精神深度方面又有着多么大的差距啊?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听着连绵不绝的雨声,我不禁想起了卡佛写的那首《雨》:“早晨醒来时/特别想在床上躺一整天,/读书。有一阵我想打消此念。/ 后来我看着窗外的雨。/不再勉强。把自己完全/交给这个下雨的早晨。”是的,在这个下雨的早晨,我并没有勉强自己,而是继续躺在床上,听雨。作者简介
汪震国,福建省作家协会会员,三明市作家协会原副主席,作品散见《人民文学》《报告文学》《上海文学》和《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文学报》等报刊。已结集出版散文集《心灵的泉水》《古典的浪漫》《仰望星空》《一路向西》和文学评论集《文学的情趣和理趣》《诗美探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