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我们走在武汉长江大桥和黄鹤楼脚下
公务忙完,天已黑。同事说,难得出来一趟,去长江大桥走走。
说不清为什么想去。每次到武汉都是脚步匆匆,专门走一走的时光总是很少。距离也不是很远,时间也不是掐秒算。可这些年,竟一次也没用脚步丈量长江大桥,坐在车上飞驰而过。
有些地方就是这样,近,反倒一直搁着,总觉得随时能去,便一直没去。
没有特意规划,只是顺着路往前走。走着走着,就到了黄鹤楼脚下。
夜里的黄鹤楼,和白天不同。白天是游客的,热闹、匆忙,人人举着手机拍照,拍完就走。晚上安静下来,灯亮了,一层一层,从下往上,暖暖的黄光勾勒出飞檐翘角的轮廓,像一幅刚裱好的画,墨色未干,留白处全是晚风。
我们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没有上去,只是仰头看。深蓝的天幕下,楼阁层层叠叠,稳重又轻盈。风从江边吹过来,带着水汽,拂在脸上,凉丝丝的。忽然就想起崔颢那两句——“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一千多年了。楼建了毁,毁了建,来来往往多少人,写过多少诗。如今站在这里的,是我们几个忙里偷闲的外地人。白云还在,黄鹤不返。那份“空悠悠”的怅惘,隔了千年,还是能感受到。
旁边有人拍照,有人打电话,有人靠在栏杆上发呆。多是游客,也有本地人饭后出来散步。不算多,三三两两的,稀稀松松。这个点,该来的都来了,不该来的也不会来。
沿街往前走。满城灯火铺开去,车流在夜色里汇成一条条流动的河。路边有烧烤摊,有奶茶店,有挽着手散步的情侣,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市井烟火和都市霓虹搅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是江城夜晚该有的样子。
走着走着,就到了长江大桥。
桥很宽,石拱在夜色里沉稳厚重。橘黄色的路灯一盏一盏排过去,温柔地铺满桥面。江风大了些,裹着水汽,扑在脸上,湿湿的,润润的。
凭栏而立,往远处看。两岸灯火璀璨,万家明灭。江面波光粼粼,倒映着对岸的霓虹,一晃一晃的,像谁在水里打翻了调色盘。天和水在远处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岸,哪里是天。
桥上有散步的市民,有跑步的年轻人,有骑电动车慢慢经过的老伯,有光着膀子纳凉的大哥。江滩那边传来歌声,有人在拉二胡,有人在唱老歌,乐声顺着风飘过来,和江水涛声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调子,但听着舒服。
同事举着手机拍照,拍桥,拍江,拍远处的灯火。我跟他说,你拍慢点,看一会儿。他放下手机,靠在栏杆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他说:“要是不出来,哪能看到这些。”
我没接话。风从江上吹过来,带着水的声音。桥很稳,车从上面过,轰隆隆的,远了些,声音就散在风里了。
桥头立着一座碑,刻着这座桥的故事。夜色里看不清字,只知它是“万里长江第一桥”,一桥飞架,天堑变通途。那是从前的人写的句子,现在读来,还是觉得有劲。
站在桥上想,黄鹤楼守了这片江城一千多年,长江大桥也快七十年了。一古一今,一诗一江,一个在岸上,一个在水上,隔着一千多年的风,相对无言。
我们只在桥上站了一会儿。没有走完,也没有刻意记什么。只是让江风吹着,看两岸灯火一盏一盏亮着,听江水一下一下拍着岸。
走在这桥上的人,多的是。武汉本地人,饭后来散步,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是寻常事。外地来的,出差的,旅游的,顺路拐过来看一眼,拍几张照片,也就走了。像我们这样,忙完了公务,临时起意走上来的,大概也有。
可对每个外地人来说,一生中能这样站在长江大桥上,吹着江风,看黄鹤楼的灯火,怕是不多的。不是来不了,是来了也未必有心境,有心境也未必有闲,有闲了,也未必想起要站到桥上来。
有些地方,你一生只会去一次。去过了,看过了,往后未必再来。不是不想,是时间、机缘、心境,凑不到一块儿。就像今晚,要是公务没忙完,要是同事没说那一句,要是我应了一声“累了,不去了”——这座桥,这阵风,这满江的灯火,就都不是我的了。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风景。就是一座楼,一座桥,一条江,和几个忙里偷闲的人。
可有些夜晚,恰恰是因为这些寻常的东西,变得不一样。
江风还在身后吹着,我们转身,走进了灯火通明的街。桥还在那里,楼还在那里,江水还在流。往后未必再来,但来过了,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