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我说出的第一句话，刚刚听进耳朵，忽然就碰撞了我的心。全然无需回味，我的眼前便荡漾无限温柔。
她就是程含秀。她说了什么？别急，容我铺开画卷，为您描述。
我和玲玲是掐着时间到达聚会宾馆的。
下午五点左右，我们走出武汉地铁四号线，一转弯，就看见了紫阳湖宾馆。相跟着通过了紫阳湖宾馆的旋转大门。大厅里的热闹景象，忽然扑面而来。
不知是谁，一袭粉红上衣，喊着“玲玲！”就快步上来，一把将玲玲搂进怀里。
留着运动短发的玲玲，高高的个子，白皙的面庞。一件蓝白横纹打底衫，外罩一件草绿色牛仔夹克，下穿浅蓝色牛仔裤。
这简洁的装束，衬得她整个人，尤其那白脸庞生气勃勃。被搂住的玲玲高兴地应答着。这一幕，只在我眼前一晃，我就顾不得再看，因为我的眼前，也有一个人笑盈盈的奔过来。
奔向我的人，是我熟知的李秀云，当年女兵班的班长。我看向她，稍加审视，不能等待，立刻上前迎住。
她差不多要大我一轮，老腰已经前倾了，走起路来两条长腿略显拐拉，感觉上身比双腿稍快，整个人像要扑上来。我笑着迎上去的时候，很怕把她撞翻。
我熟知她，不仅仅外貌，还有她的思想。那张“158部队武汉炮兵文艺汇演集体留念”的照片，虽然过去五十多年了，但我对漂亮女兵李秀云，也不知看过多少遍，为了她那半蹲的姿势，还写了系列散文《女兵》。从这一点上说，算是老相识了。
但生活中没有交集，所以，实话实说，我们是熟悉的陌生人。
她张着双臂，前倾上身，以跑的姿势，摇晃着老腰走到我的面前，顺势就抱住了我。说道：“方语，还认识我吗？”
我略微挺直脖颈，侧脸，抿住嘴，笑着。心想：这话问的，曾经细致的描述过你，昨天还在群里看你呢，我怎么能不认识呢？这大姐，真有趣。可是，只有我知道呀，她，也许不知。我还是老老实实的点头，说：“认识呀，秀云姐。”
她满意的笑了，拉着我去见组织。我发现，玲玲就站在组织的面前。原来，那一袭红衣，就是组织——程含秀。
程含秀，一位中年女性。呵呵，先别挑理。
在武汉聚会这个组织中，玲玲和我只可算作青年。尽管，我俩都六十多岁了。毕竟还有老首长张帆，已经八十七岁了。所以，七八十岁者，也只能算中年。
组织者就是这位七十多岁的中年女性程含秀。毫不夸张，她从外貌到语言都是中年。打眼一看，就能判断，她还年富力强。
“方语，玲玲，她是程含秀。具体事项，都是她来安排。”秀云大姐一手扶着我的胳膊，一边向我和玲玲，用她特有的声音，温柔地介绍着。
程含秀微笑着看向我们，她健康的面容，灵动的眼睛，散落脸上的几个小斑点，显得可亲可爱。她留着短发，红色外套放在吧台上，棉毛衬衫的袖子挽着，脖子上系着浅花亮色丝巾。
她笑着说：“你是方语呀，你长得是不是很像你的妈妈？”
就是这句话，就是这句温和而直率的话语，猝不及防地脱口而出。
我万想不到，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会有人认识我的妈妈。猛地听到这句话时，我心里噗通一声，完全震惊了。眼前之人，见过我的妈妈，并且记得靶场时我妈妈的面容。
刚见面，不能激动，这不像话，我吞咽了一下，压住了向上涌起的感情。
可是，我已经接住这句话了，并很快融进了我的脑海，再难以集中思绪。脑际，杂乱得像放电影。
当年，程含秀应该十八九岁，在靶场卫生所担任护士。卫生所的护士很少，自然是千挑万选来当兵的优秀女孩。
靶场医护人员的工作，不仅在卫生所等待病人，还要走出去。背一个画着红十字的出诊包，走进家属沟的每家每户，为家属和小小孩检查身体。
她竟然记得我妈妈的样貌，一个普普通通的家属的样貌。她一定还记得很多家属的样貌。她多细心，重要的，她心里装的，是她服务的人。大概，也记得家属们的各种生活场景，记得她们的一颦一笑。忽然，一座时光的桥，建立起来了。
下意识的，我摇了一下头，赶快把思绪拉回来。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我看了看玲玲，马上挽起手臂，跟着程含秀，去办理宾馆入住、旅游、会务手续去了。
武汉聚会整整六天，战友们吃住游都在一起。
坐进旅游大巴，前后左右，全是战友。短暂的密封空间里，碰撞的是现在的声音，也是融入岁月的思想；回荡的是岁月的留存与持久的温情。
时间充裕时，旅游大巴上，还有手机播放的背景音乐，和熟悉的歌声、笑声。
观景的时间、空间，战友们拍照、畅聊、谈心。眼里，都是旧人，心里，流淌着暖意。真是过了把瘾。
我总是注意着程含秀。
每到一个目的地，程含秀都是最先下车。然后，就站在车门前，向车上伸出手，随时扶一把腿脚不便的老人。
从气候干燥的北方，骤然来到湿润的江城，我的右膝突然就疼起来，浑身也有些肿胀，腿脚竟显得迟缓。所以每当下车，我也有了理由，可以大大方方扶一下程姐的手，看一下程姐的笑脸。
她的手，柔软，结实，她的脸，素颜、坦荡。攥住她的手，我感觉到来自久远的亲切；看到她的脸，我的眼里，就热一下。
七十多岁的程含秀，已经不再年轻，不再美丽。但她的素颜，给我这样的亲切感，信任感。她根本不用化妆，一言一行，都是她做人的底气。
她是记得靶场家属的人，她是记得我妈妈长相的人。她，不就是一座时光的桥吗？她将靶场生活与武汉聚会，这么自自然然的连接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