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宁师专也有冬天。
之所以说“也”,因为咸宁本属南方,而南方的冬季却一言难尽。
我当年从山东到湖北,带了很多行李,充分预料各种困难,包括怎样过冬。为了做到万无一失,我把只有在北方才能见到的皮裤装到了行李箱,希望有朝一日可以穿上它,踏雪寻梅。结果很沮丧,咸宁的冬天根本见不到雪,也没有给我穿皮裤的机会,更谈不上踏雪寻梅了。
本着“来都来了”的四字原则,为了弥补心灵的窟窿,我郑重其事从行李箱中请出硬梆梆的皮裤,咬牙穿着皮裤在咸宁师专晃了一圈——属实太热。结果,我被当成了外星人,回头率忒高,大概南方人没见过什么叫皮裤,真是少见多怪!自那以后,我就再没穿过皮裤,等原封不动带回山东,早已经长了毛。
我在咸宁师专过第一个冬天的时候,身上套的是从咸宁街买来的迷彩服——当时建筑工地尚未流行迷彩服的风潮,脚上蹬一双衬里带毛的皮靴,每次脱靴子,都会闻到浓重的羊毛味和汗脚味,里面是一件母亲用毛线钩织的沉甸甸的鲜红色高领毛衣。一次,雨后,我着全套行头,在咸宁师专凤凰餐厅下沉小道拐角处的绿藤高墙处留影。
(2000年冬在咸宁师专凤凰餐厅的绿藤高墙前)
咸宁的冬天有时也会很冷。因为经常下雨,所以,咸宁的冬天有湿冷的感觉。如果来点风,刮在小脸上,疼得你喊娘。这种阴冷犹如暗中捅刀子,让人不吐不快。山东的干冷,与湖北的湿冷,差别很大。北方的冬天气温低,但晴天多,光照强。而南方的冬天气温高,但多阴雨,湿度大。多年后,每次在湖北过年,我这个北方佬都会在冷雨夜里裹着被子瑟瑟发抖。
在学习中战斗,在战斗中学习。在长期的与寒冷博弈的较量中,咸宁师专的学子们研究出一套对付寒冷的方法。最直接的,莫过于喝酒。一瓶白酒,两袋花生,若干鸡脚辣条,喝完浑身热乎乎醉醺醺,立时就能躺倒在宿舍的床上于梦里寻觅周公。据说有喜欢喝啤酒的,因为量大,就把啤酒灌进暖瓶,提到宿舍里分着喝。
再就是吃火锅。咸宁人喜欢吃萝卜牛肉火锅,萝卜或鲜或干,等漂着一层红油的热汤沸起,萝卜被汤炖烂而软糯,夹起一块连筋带骨的牛肉,那真是冬天里的顶级享受。2000年冬,我在咸宁师专南门对面的小饭馆,以工作(画运动会展板)的名义,与中文系各班的宣传委员们一起吃火锅。诗人秦少文当时白净而鲜嫩,留一头长发,喜欢将书本竖直抱在怀中,我对他酒后羞赧的红颜印象很深
(中文系2004班宣传委员兼中文系宣传副部长秦少文)
少文兄当时喝了很多酒。那天吃萝卜牛肉火锅的钱,是我和他一起垫付的。他是一个很纯粹的人,灵魂净如婴儿。我说,少文兄,要想把中文系的宣传工作做好,就要团结同志,免不了吃吃喝喝。等小饭馆里的闹热搞起,滴在塑料桌布上的牛油凝结成粒,我以单独敬酒的名义把他拉到一边,蹲着悄悄告诉他,这笔“团建款”系里可能不给报销。他顿了一下,固体酒精的热浪从桌上吹到脸上,一杯三两三的白酒“嘎”一声滑进食道,诗人的喉结立体而尖锐。
咸宁也曾下过雪。咸宁下雪的时候,同学们络绎不绝跑到室外看景,一边喊着“下雪啦!”,一边把雪花捧到手上,看陨石似的。南方人鲜少有机会见雪,真正看到雪,就成为了他们的一种经历,可以在若干年后藉此吹一回牛掰。咸宁师专唯一一次降雪,下了几毫米,落地后融化,不给面子。即使如此,我的湖北同学居然还要嚷着出去“打雪仗”……天呐,真想把那些家伙绑到山东看看!
咸宁师专的冬天仍有绿色,这是和山东最大的不同。还能见到很多鸟。教一后的喷泉水池附近长有腊梅树,每到冬天,总会叶子先红后黄,最后落上一地,颇有诗意。而腊梅花,香气浓郁,俏皮地落在匆忙赶往教学楼的师专学子的身上。
(咸宁师专的腊梅树总是热烈而芬芳)
不由想起席慕容的《一棵开花的树》:
如何让你遇见我/在我最美的时刻/为此/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求他让我们结一段尘缘/佛于是把我化做一棵树/长在你必经的路旁/阳光下慎重的开满了花/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当你走过/请你细听/那颤抖的叶是我等待的热情/而当你终于无视的走过/那落了一地的/朋友啊/那不是花瓣/是我凋零的心!
由山东的冬天想到咸宁师专的冬天,记忆的齿轮总是转动着。
一棵开花的树,一株艳丽的腊梅,时光倒退,记忆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