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我爱人到武汉时,天色正褪成一种朦胧的灰蓝。车子驶过长江大桥,宽阔的江面一下子扑到眼前。船在底下缓缓移动,拖着长长的尾波,对岸高楼的玻璃幕墙,正吸着这一天最后一点金红色的光,亮晶晶的,像搁浅的夕阳碎片。
我们住在江汉路。放下行李,饥饿感就准时来报到了。在武汉找吃的,根本不用计划,从水塔街到兰陵路,从黎黄陂路到山海关路,嘴巴忙着,眼睛也不闲着,总能在楼宇的缝隙里,瞥见一角沉静的江。
我们几乎是扑向那些名字的。热干面的芝麻酱浓得糊嘴,必须快快拌匀;周黑鸭的甜辣钻进行头缝里,让人嘶嘶吸气;三鲜豆皮煎得焦脆,糯米裹着肉丁,扎实又油润;还有糊汤粉的暖,汽水包的鲜,一样样吃过来,最后用两杯茶颜悦色把所有的味道稳稳接住。站在街边,手里捧着吃的,心里竟然生出一种简单的、充实的快乐。
吃饱了,才有心思慢慢看。江汉路长得走不到头,人们说它是“二十世纪建筑博物馆”,真走在这儿,你才觉得这比喻活了过来。那些老建筑就站在霓虹灯牌旁边,罗马柱、花窗、斑驳的砖墙,沉默地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人潮。日均几十万人从它们脚下经过,喧闹声撞在石墙上,又轻轻落回地面。历史和现在,就在这条街上,这么毫不尴尬地挤在一起。
站在路中间回望,来时的长江已经沉入夜色,只剩大桥的灯链和零星的船火。这一刻忽然觉得,武汉的好,大概就在于——它能把历史的厚重、江湖的奔腾、市井的热闹,都烩进一天寻常的黄昏里,不突兀,也不解释。而我们,不过是这庞大生活图景里,两个偶然路过的、胃和心都被填满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