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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图片来源:湖北文旅
若以女性气质喻城市风骨,武汉堪称国内少有的“大美女”——不张扬,却自带厚重底蕴与气场。
起初压根不觉得,武汉能和“美女”挂钩。因为第一印象太过粗糙:城市环境杂乱、交通拥堵,空气质量又差,接触过的一些武汉人,更让我笃信了“天上九头鸟,地上湖北佬”的说法,彼时武汉在我眼中,完全没有半点“女性”特征。
彼时去武汉,是接替同事工作,同时在他的念叨下不太情愿地续租了他在汉口黄孝河路重才里的两室一厅老房子——那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建的五六层旧式居民楼。楼下是车水马龙的社区集市,琳琅满目的小摊挤满了烟火气,我还在地摊上淘到过一本非常喜欢的旧书;斜对面是家大超市,巷口公交四通八达,生活格外便利。清晨总被巷口热干面的芝麻酱香裹着醒来,偶尔还能听见远处江汉关传来的浑厚钟声,沉闷却有穿透力。
房子在二楼,一间我住,另一间留给上司,他每月会来小住三五天。在他眼里,“湖北佬”简直“像泥鳅一样狡猾”,每次听他念叨,我都忍不住笑。他偏爱楼下那家的热干面,我却实在难以下咽。可他偏要执着地教我吃的门道:一定要浇点汤汁,不能太干,噎得慌,也不能太湿,塌了面的筋道。我勉为其难地照着试了,竟从此便喜欢上了这口独属于武汉的味道。我在那里住了四个多月,直到冬天第一场雪落下,因工作变动要离开湖北,便把房子挂在网上转租。
房租不算贵,故而来看房的访客不少,但大多是探头看了一眼,便摇头离去。后来来了一位干净漂亮的女孩,算得上那几个月里我见过最亮眼的湖北姑娘。她像多数北方女孩般,高挑爽朗,雪地靴配牛仔裤,上身裹着件时尚的雪白蓬松羽绒服。相较我的快人快语,她反应明显慢半拍,再配上那身蓬松的妆造,活脱脱像只呆头呆脑的大企鹅。我暗自琢磨,莫不是个子高供血慢,才反应这么迟钝?
那房子除了交通、生活便利,几乎一无是处,又老又旧,还满是杂乱,被房东的杂物挤得满满当当。那段时间我本就满心焦虑,又被各种烦事堵心,任凭怎么收拾,都觉得屋子不干净,索性就破罐子破摔,彻底不收拾了。客厅里,也就我常坐的沙发一角、吃饭的桌椅周遭还算干净,其余地方都是灰尘和油腻,地板上能清晰看出我日常的行动轨迹;厨房和卫生间也潦草得很,与卧室的干净简直天壤之别。我心想她肯定看不上这房子,果不其然,她一进门就面露难色,深怕弄脏了鞋底似的,草草看了一眼便转身走了。
没想到过了一两小时,她竟打电话来,说想再回来看看。聊天中得知,她是一家集团的董助,这令我很是诧异,怎么也难将眼前这个慢半拍的姑娘,与这份干练的工作联系在一起。她说自己着急搬家,看了很多房子都不满意,我这房子虽说老旧,好在交通生活便利,租金也便宜,可惜我的租期还未满。见她确实着急,模样也不像是歹人,刚好我第二天也要出差几天,等回来才收拾搬走,便索性把两把钥匙都给了她,让她先搬进来住着。
等我出差回来时,她妈妈也在,不仅把屋子收拾得干净整齐,还把我的床单被罩和换洗衣物,全都洗净晾干叠得整整齐齐。她妈妈知书达理,一个劲地感谢我照顾她女儿,还诚心留我吃饭,说着便转身进了厨房忙活,反倒搞得我格外拘束。原来她家在襄阳,妈妈以前是国企职工,担心她一个人住不习惯,便特意来武汉陪她生活一阵子。看着她妈妈这般亲切温和,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这要是当丈母娘,倒也不错。心想既然妈妈这般好,想必女儿也差不到哪儿去。不过终究才刚认识,谈不上什么喜欢,何况我本就因工作变动要离开湖北,转念一想便作罢了,婉言谢绝,匆匆收拾完行李便搬走了。
后来忘了是何时、因何由,和她加了QQ好友,但一直都没有联系。一年后,春节返程上班,我和两三位男同事自驾途经武汉,预计夜里十一点多能到。同事们说赶到武汉吃顿宵夜,可天寒地冻的,又刚过春节,我实在不知道哪儿还有营业的——也就老房子附近我还稍微熟悉些,除了她,也想不起别的能打听的人,便打电话麻烦她,帮忙看看社区外面有没有宵夜摊还开着。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警惕,只淡淡说“应该有,到了再看”。由于同事都是好事之徒,大半夜约一个姑娘出来宵夜总归不妥,容易把人吓着,所以我没提请她一起的话,又特意跟她说了同行有三位男同事,言外之意便是不方便约她出来,便没再多提。
谁知后来高速路上积雪严重,车子开得极慢,眼看午夜前赶不到武汉,索性在服务区停了车,蜷在车里凑活睡了。半夜快两点时,被她的电话吵醒,睡意朦胧地问我到哪里了。我这才猛然醒悟,她居然一直在等我们,连忙跟她赔礼道歉。就在那一瞬间,对武汉所有的偏见,都因为她而烟消云散了。
自此以后,我看武汉人,乃至湖北人的眼光,彻底变了。随着认识的湖北朋友越来越多,才发现无论男女,都和我格外投缘。再加上武汉是唯一一座,我独自生活超过一个月的城市,是那种身边一个人都不认识的独自生活。且那段时光,是我过往人生中屈指可数的奋发时刻,是非常重要的人生转折点。所以,武汉在我眼中,成了一座格外特别的城市。
又一年后,她说不太习惯武汉的生活,索性辞了工作,回到了母校厦门大学所在的厦门。再后来,我也在福州待了半年,只是彼时早已和她断了联系,甚至几次去厦门都没想起她还在那里。但每次重返武汉,只要时间充裕,我总会绕到老房子附近走走——当然不是为了怀念她,而是想看看那个曾经的自己。
有一次夜里回酒店已近十一点,外面正下着雨,忽然想去老房子看看,便独自驾车前往。到时大雨如注,我把车停在窗户对面的路边,抽了三支烟,就那样遥遥望着那扇黑洞洞的窗户,想里面住的是什么人,又过着怎样的生活。想别人,也想自己;想过去,也想未来。末了,在旁边街巷吃了宵夜才离开,总算圆满了。
吃完宵夜,我盼着那栋老房子赶紧拆除掉,这样它就成了心底的一个符号。相较于在那扇窗户楼下独自思考人生,我已有了更喜欢做的事——白日里驶过天兴洲长江大桥和鹦鹉洲长江大桥,极目远眺,顿生“云蒸霞蔚、气象万千”之感,总想起“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古人诚不欺我。或者午夜时分,驾着电车在全程高架的武汉二环线上,以时速80公里匀速转圈圈,快了无暇赏夜景,慢了又失了意趣。很喜欢那种不接地气的漂浮感,感觉像是从城市的梦里轻轻穿过。
某次在巨龙大道上骑车,忽然身后一位年轻女人骑车超过,身后漾开一路香风。那段路地处偏远的黄陂区,在盘龙城和汉口北之间,周遭满是平凡的人间烟火。瞬间想到,那些埋没在城郊柴米油盐、鸡毛蒜皮里的女人,竟还有闲心喷香水,实在难得。于是特意去汉口商圈走了走,才发现武汉早已不是我印象里的那般粗糙,反倒时尚繁华,满眼鲜活。而当年尘土飞扬的龙阳大道和光谷,也早已换了新颜,高楼林立,霓虹璀璨。江汉关的浑厚钟声,与巷口热干面的芝麻酱香,交织成武汉独有的城市肌理,越来越贴合我眼中的“大美女”模样,不施粉黛,却自有风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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