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因受伤金山陷囹圄误战机保蔚丧英魂
独立767团参谋长王金山在带队增援三营的战斗中,因左腿受伤,不幸被俘。被日军带到了仙桃镇日军指挥部。经过一二八师叛徒辨认,身份暴露。宫本浩一大喜过望,又是安排军医为王金山疗伤,又是安排酒宴为王金山压惊。
王金山对宫本浩一说:“我是你的俘虏,要杀要剐随便!不要跟老子耍什么花花肠子!”
“呵呵,”宫本浩一一阵大笑,说:“阁下误会!我只是想和阁下做个朋友!听说阁下是王劲哉将军的堂弟,我也想通过阁下和王劲哉将军交个朋友!”
“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我们师座对你们恨之入骨!”
“阁下此言差矣!所谓此一时,彼一时也!大日本皇军实行皇道乐土,并不想与王将军为敌!你们的汪精卫将军不是也归顺皇军,和我们合作得很好吗?王将军要是和皇军合作,皇协军司令就非王将军莫属啊!到时候,湖北可就是王将军的天下了!何乐而不为啊?”
宫本浩一的一番话把王金山气得双手发抖,他把头扭到一边,说:“你是和尚进道观――找错了庙门!你要是有种,自己找我们师座说去,不要在这里浪费口舌!”
宫本浩一嘿嘿冷笑道:“阁下不要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啊!我想给阁下一个合作的机会,你又何必这么不识抬举呢?你只要把王将军的性格爱好,家庭情况给我们说说,我们就可以做个朋友!”
“滚出去!你少惹老子心烦!”王金山言语上说不过宫本浩一,想通过骂声结束谈话。
宫本浩一并不生气,反而又是一阵大笑,说:“阁下真是个武士,耿直爽快!在下佩服!我就喜欢和你这种性格的人交朋友!阁下请放心,我会安排手下,优待阁下。阁下就在这里好好养伤吧!”说完,深鞠一躬,出了门。
以后一段时间,宫本浩一还真没怎么打搅王金山。反正天天好吃好喝招待着,日本军医也定时来换药。伤口很快愈合。慢慢地,撤了拐杖,可以行走了。可是,宫本浩一仍不理他。要不是门口有日军的岗哨,王金山还真不相信自己是日军的俘虏。
一天中午,王金山正在铺上假寐小憩,宫本浩一开门进来,招呼道:“阁下腿伤如何啊?考虑怎么样啊?”
“啥怎么样?你看错人了!”
“阁下真是不识时务啊!我就给你明说吧,其实吧,我们在王将军身边早就安排了人,贵部的一举一动我们全盘掌握!”
王金山抬头看了宫本浩一一眼,有些不自信地说:“你就吹吧!”
“呵呵,阁下你就等着吧,王将军不投降,失败也就指日可待了啊!”
“我们一二八师是铁军,想打败没那么容易!”
宫本浩一一阵奸笑,不屑地撇撇嘴,离去。
从此以后,王金山的门口加了双岗。两个皇协军,外加两个日本鬼子。其间,多次提审王金山。但没对他怎么样,也就是打打耳光,抽几鞭子了事。王金山也不知鬼子药壶里卖的什么药。
一天,门外站岗的两个皇协军聊天,引起了王金山的注意。
一个说:“嘿,你知道吗?这个北方侉子死到临头了!”
“不会吧?太君不是要派他回去吗?”
“现在不需要了,皇军找到人了!”
“谁啊?是谁啊?”
“我告诉你,你别告诉别人啊!听说姓李,和王劲哉还是表亲,还是个大官哩!”
“别胡扯了!人家当官当得好好的,会来这边?”
“你爱信不信,我听我表叔说的!他过来起码能当个师长,弄不好,总司令都是他的!你说,他能不动心?”
“你表叔?翻译官?”
“是啊,那还能有假?”
“嘿,你小声点,小心那个侉子听见!”两人赶紧小声,又探头探脑往屋内张望。王金山赶紧回到铺上装睡。
一连三天,王金山被无意间听见的秘密激动不已。回想起在李保蔚身边的点点滴滴,他越发相信这个信息的真实性。李保蔚仗着自己和王劲哉的表亲关系,从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一直在团里独断专行。他还常常对王劲哉的政策发牢骚。想着一二八师一世英名要毁在李保蔚手上,王金山心急如焚。他在房间内四处走动,希望发现出逃的出口。他摇摇窗户,竟然发现看上去异常坚固的木栅栏早已松动,其中一根,稍微使劲就能拔出。
王金山大喜过望,利用白天放风的时机把周围的地形打量清楚,在心里酝酿了一个出逃计划。
是夜,关押王金山的大院里突然火光冲天,鬼子、伪军乱作一团。
“着火啦!救火啦!”喊声一片。
王金山趁此机会,拉开后窗,弯腰急行穿过一片开阔地,爬过围墙,跳到街面上。身后传来嘈杂的喊声:“王金山跑了,快追啊!”
王金山疾步翻过汉江大堤,在夜色的掩护下顺着柳林狂奔,从潜江绕道,三天后回到沔城。
王金山逃回师部,被卫兵带到王劲哉面前。王劲哉阴沉着脸,背对着王金山。
王金山喊道:“师座,我回来了!”
王劲哉也不回头:“你还有脸回来?回来干什么?鬼子不是对你很好吗?”
“师座误会!我可是天天想着回到师座身边啊!”
王劲哉慢慢转过身来,一双闪着寒光的眼睛牢牢盯住王金山。王金山委屈地跪下,说:“师座要是不信,就请师座赏我一颗子弹!”
王劲哉眼光柔和了一些,摆摆手吩咐警卫说:“先带王参谋长去吃饭吧。”
王金山环顾左右,神秘地说:“师座,我有重要情报汇报!”
“先吃饭吧!”
王金山一边往外走一边说:“师座,我真的有重要情报啊!”
王金山出去后,王劲哉对张树命令道:“命令政治部派人迅速查清王金山在被俘期间的表现!”
王金山是王劲哉同村人,两人同宗同辈。王劲哉为了巩固自己在军中的统治地位,多次回故乡招兵买马。王金山就是王劲哉在第一次回乡招兵时带出来的子弟兵。王金山由于上过几年学堂,加上同宗身份,没有几年,就升任中校,被派到李保蔚的767团当了参谋长,似有监视李保蔚之意。
本来李保蔚一直得到王劲哉的赏识,但在一次例行会议上,李保蔚明确表示反对枪毙抽大烟和赌钱的人,引起王劲哉不快。之后,王劲哉让王金山注意李保蔚动向,一有情况随时报告。李保蔚想着自己和王劲哉的关系,从没有把反对意见当回事,还是以前想说就说的样子。可是,鬼子的奸细却知道了他们之间的裂隙,来了个拙劣的反间计。
晚上掌灯时分,王金山洗净了头脸,换上了一身新军装,来到王劲哉的驻地。
王劲哉正在阅读文件,听到卫兵的报告后,把王金山叫进了门。
“说吧,有什么情报?”
王金山看看卫兵和在一边整理文件的参谋陈雨,说:“我想对师座一个人说。”
王劲哉对其他人摆摆手,两人出了门。
“师座,李保蔚是奸细!”
“嗯?”王劲哉一怔。
“我亲耳听到的!”王金山就把自己当时听到的情形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遍。
王劲哉这时联想到了日军武汉警备司令官野板义弘亲自写给李保蔚的劝降信。当时,王劲哉把信看了又看,他不明白,为什么李保蔚不把汉奸送到师部来?而是直接枪毙?难道是杀人灭口?为什么野板义弘不直接给我王劲哉写信,只是安排杨揆一写信,却直接给李保蔚写信?被人策反者必有反心――他的万千思虑最后归结到这句话上来。
王劲哉怒不可遏,一拍桌子大吼一声:“来人!”
警卫闻声而进。
王劲哉低着头,虎着脸,一声不吭。房间里安静得针掉到地上的声音都可以听见。王金山以为王劲哉不忍下手。其实王劲哉是在思索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他在拍桌的时候,已经动了杀心。可一想到姑妈殷殷地嘱托,他又犯了犹豫。也想到鄂中大地,各种力量杂存,打他主意的人不是一家两家,他也得掂量掂量。也怕命令一出,做出令亲者痛仇者快的蠢事。足足冷静了一刻钟,坐下。对卫兵挥挥手,说:“传张参谋长!”
“是!”
卫兵出门,王金山往王劲哉跟前凑了凑,说:“师座,大敌当前,你要当机立断啊!”
“我知道!”王劲哉不耐烦地说,“回去休息吧,有事我再找你!闭紧你的嘴。”
王金山出门,张树进门。
王劲哉指示张树安排内线立即查清王金山在狱中表现,并严密监视李保蔚近期的动向。
张树一听王劲哉的话音,就猜知了个大概。他有些狐疑地问道:“李团长还在沙湖养伤啊!他没出什么事吧?”
“别多问了!赶快查!”
张树诺诺而出。
李保蔚身体已无大碍,基本恢复。他一想到队伍上的事,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这一天,天气晴好,初冬和煦的阳光很温暖地照在人们身上,如果不是战争,该是冬闲的人们嫁姑娘娶媳妇的好时光。可是,诺大的沙湖街上,见到的人们总是衣衫褴褛、满脸菜色,表情木然呆滞。
马三爷带着一帮乡绅,来到魁星阁酒楼门前,为李保蔚送行。镇公所一干人打着横幅――“欢送抗日英雄伤愈归队”。按李丹阳的意思是要放两挂万字头的鞭炮的,李保蔚制止了,说是战时容易造成友军误会。李保蔚把已有身孕的妻子暂时留在魁星阁,准备日后安排妥当后,再来接她。
李保蔚一身黄呢军装干净利落。他腰挎手枪,双手戴着白手套,上了马,拱手向四周送行的人们不断致意。他轻轻扣着马肚,一行人缓缓地默默地朝西逶迤而去。李保蔚跟随王劲哉东征西讨,经历的大仗恶仗无数,从来都是果敢英勇,绝无拖泥带水的举动。自认为就是一个铁骨铮铮的勇士。今天,这种别离的滋味像细小的蚂蚁一般,啃噬着他的铁血,这是他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从来也没有遭遇过的!就是和母亲分别时,母亲哀哀地哭泣也没有撩动过他的伤感。可是今天,他的内心里却充满了无以言表的离情别绪!他不敢回头,只是信马由缰地缓缓前行。李保蔚强压着内心的柔情,冷峻着脸,带着一行人默默不出声地走着!马匹似乎也懂得李保蔚的心思,它们一个个低着头,响鼻也不打一个,尽量不发出声响,以免打搅李保蔚的思绪。
一行人走了半个时辰,只见前面芦苇里若隐若现出现两匹快马,李保蔚赶紧命令大家做好战斗准备。到了跟前,才发现是师部的传令兵。见到李保蔚,两人滚鞍下马,从文件包里拿出一只黄皮信封,这是王劲哉亲自签发的命令。
命令中要求李保蔚迅速归队,组织军训,准备冬季对仙桃镇日伪军采取大型军事行动。李保蔚回到团部,立即召开营、连两级指挥官参加的军事会议。按照师部要求部署了冬季战争准备的各项工作。
战事一紧张,时间就过去了两个多月。李保蔚一时还没有顾上把妻子李玉秀接来。听说玉秀妊娠反应很强烈,大吐小吐每个消停。天天吐得浑身没劲,四肢乏力,只盼他早早回家。李保蔚听说之后,心如刀绞。但碍于军令,他不能擅自离岗,只是派人送过几次钱物。临近春节,汉江已结上了薄冰,河岸边的柳树叶子已全部落光,赤裸裸地露出灰褐色的枝条。王劲哉觉得一切准备就绪,亲自督阵,部署对仙桃镇日军展开全面反攻,力争春节前一举夺回仙桃镇。一二八师决定从四个方向完成对仙桃镇的包围,李保蔚团负责堵截汉江北岸的日伪军。可就在师部命令传达到旅部的前几个小时,李保蔚见到魁星阁一个伙计送来的岳父李丹阳的急信,说玉秀不慎摔倒,下体出血,似有小产迹象,万望李保蔚无论如何回家探视。想着人命关天,李保蔚把工作交给副团长和参谋长王金山后,带着警卫员快马加鞭赶往沙湖镇。
接到师部命令的执勤参谋火急火燎去找王金山,说:“参谋长,师部命令,今晚十二点前,我团运动至襄北一线,阻击从汉江逃窜的敌伪军。”
王金山沉吟片刻说:“你去通知参战的各营吧,让他们做好战斗准备,我安排人员赶紧通知李团长。”
执勤参谋转身出门,王金山就拨通了王劲哉的电话:“报告师座,李保蔚带了两个警卫,外出未归。”
“大敌当前,他竟敢擅自离队?!他到底去啥地方了?”王劲哉大发雷霆,
“说是回沙湖探亲去了,现在不知所在位置。”
“你迅速派人查找,随时向我汇报!”
“是,卑职立即派人查找!”
王金山挂上电话,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香烟,抽出一根,在烟盒上墩了墩,含在嘴里点燃,深吸一口,吐了几个烟圈。他知道他这个堂兄的脾气――暴戾、多疑、刚愎自用,现在一定在师部气得冒烟哩!
时间过去两个多小时了,执勤参谋又来请示王金山:“报告参谋长,参战部队已经作好准备。请指示。”
“原地待命,听候指令!”
“是!”
战士们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各营派人几次催问出发时间,王金山都要求原地待命。其间,师部来电催问几次,王金山一直以正在等候李团长搪塞应付。
团部驻地离沙湖镇有七十多里,隔河渡水,道路蜿蜒,就是快马加鞭,路上所需时间来回也得五六个小时。传令兵快马加鞭,等李保蔚紧赶慢赶赶回驻地,还是耽误了开拔时间。王劲哉已经命令王金山带队参战。李保蔚尾随部队进入前线时,战斗已经基本结束。本来仙桃日军已被王劲哉部赶到汉江,准备逃回汉口。但由于李保蔚部进入战斗位置稍晚,使敌人有了喘息时间,他们和从脉旺赶来支援的日伪军一起,从襄北发动反攻,把仙桃重新占领。
这天清晨,李保蔚带着四个卫士,骑着一匹枣红大马,去参加师部的战斗总结大会。一路上,李保蔚默默无语。他早以风闻,王劲哉对他贻误战机十分不满,派军法处来查问过几次。他还亲自到师部说明情况,当面向王劲哉请罪。王劲哉总是不置可否,态度暧mei。叫他加紧练兵,不要胡思乱想。
从团部驻地到师部驻地沔城镇也就六、七里地远,李保蔚一路走,一路想,到了师部也没想出个子丑寅卯来。师部院子里早已站满了人,所有准尉以上的军官都聚集在一起。李保蔚环视一周,发现今天的气氛有些压抑。
张树点名之后,按惯例,带头集体背诵王劲哉语录:
“重良心,尚道德,明大义,尽职守,爱团体,信命令,知待遇,要效忠,亲人民,卫国家。”
“掀起全民抗战,争取最后胜利!”
背诵完毕,转身立正,大声向王劲哉报告道:“报告师座,全体人员集合完毕。请训话!”
王劲哉板着面孔,瞪着两眼,鼓胀着脖子,赤红着脸,几步走到了队列前。他先用几分钟的时间,讲了抗日形势和抗日成果之后,突然一个急转弯,提高嗓音,讲到围歼仙桃日军计划的破产。说着,他一指李保蔚,骂道:“李保蔚,你个狗日的,临阵脱逃!怕死鬼,亡国奴,大草包!丢老子陕西的先人!以为你跟老子是亲戚,老子就不敢枪毙你?啊?!”
王劲哉又历数李保蔚的罪行,说他聚众赌博,贪图享受,卖国求荣!王劲哉越说越气,恶狠狠地把食指差点戳到李保蔚的鼻梁上。骂了一阵还不解气,顺手抄起一根军棍,劈头盖脸对着李保蔚一阵抽打。李保蔚被打倒在地,左右翻滚,狼狈至极。王劲哉仍不肯罢休,大喊一声:“狗怂!站起来!”
李保蔚鼻子流着血,爬起来,低着头,身子微微发抖。
王劲哉骂完李保蔚,又跑到队列前,喊道:“中央惩办了一批抗战不力的人,我一二八师也不能落在别人后头!王劲哉不是孬种,不是昧良心的人!我今天要大义灭亲,以身示范!”他转身冲到李保蔚面前,狠狠一指李保蔚,大叫一声:“把李保蔚拉出去枪毙!”
参加大会的人都呆住了。站在王劲哉旁边的参谋长张树带头跪了下去,接着,参加大会的人员也都跪在院子里。张树为李保蔚求情道:“师座,念在李团长跟你出生入死的份上,你就高抬贵手吧!”
王劲哉下完命令后,警卫们都站着没动。想着李保蔚和王劲哉沾亲带故,又是多年的战友,以为就是吓唬一下李保蔚,警告一下全师军官而已。不料,王劲哉不顾张树带头求情,点名命令李二楞道:“李二楞!我命令你枪毙李保蔚!”
李二楞答应一声,带着特务营两个士兵,一边一个架住了李保蔚的胳膊。
李保蔚经过王劲哉身边,他有些不甘心地用陕西方言喊道:“大哥!你当初可是答应过俺妈要照顾咱的!我娃不能出生就没大大啊?!”
王劲哉恶狠狠地说:“你犯了昧良心罪!军法不容!”朝李二楞一挥手,声色俱厉地喊道:“立即枪毙李保蔚!”
李保蔚背对着王劲哉,大喊一声:“大哥,要照顾俺妈俺娃啊!”
李二楞拔枪对准李保蔚的头部,又扭过头看着王劲哉。王劲哉大喊一声:“开枪!”
李二楞只得闭着眼,一扣扳机,“啪”的一声,李保蔚浑身一软,头冲着墙根栽在地下,身体抽搐了两下,没了声息。王劲哉亲眼看到李保蔚断了气,这才气哼哼地,甩着手走进了办公室。
院场上哭声一片。
后来,王劲哉厚葬了李保蔚,并派人把玉秀送回了陕西老家。
王金山如愿代理了独立767团团长之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