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李丹阳献宝魁星楼李保蔚受伤得姻缘
李保蔚受伤的胳膊由于处理不及时，开始发炎，伤口肿胀带动全身酸痛难忍。王劲哉很是关心李保蔚的伤情，亲自送药慰问。并要李保蔚暂时放下工作，到沙湖镇上的战地医院休养治疗。
镇上魁星阁酒楼的老板李丹阳听说767团英雄团长李保蔚到沙湖镇养伤的消息，赶紧在自家酒楼的三楼腾出一个房间，打扫干净，收拾清爽，亲自把李保蔚接到家中。
李丹阳请了镇上有名的祖传中医李妙手，为李保蔚精心医治。很快，李保蔚左臂的伤势就得到了控制，全身酸痛的感觉也慢慢消退，伤口也开始发痒愈合。手能动弹了，李保蔚就有点闲不住了。
李保蔚喜欢打麻将。
李保蔚是陕西人，一二八师师座王劲哉的嫡亲表弟，是王劲哉最倚仗的骁将之一。李保蔚十九岁那年，与人斗殴，失手伤人，是母亲――也是王劲哉的亲姑妈――拄着拐杖，颠着一双小脚连夜步行六十多里山路，从渭南把他送到王劲哉的部队。当时，王劲哉所部还属于杨虎城的部队，驻防西安。一九三六年西安事变发生时，王劲哉时任西安警备旅旅长。李保蔚就在旅部当勤杂兵。后来，李保蔚随王劲哉一起，参加台儿庄战役，抓韩复榘，参加武汉会战，又随王劲哉进军鄂中地区，可以说是出生入死，身经百战。凭战功，还有表哥的提携，李保蔚二十八岁就做到了团长位置，成为王劲哉最信任的红人。
李保蔚要打牌，镇长马三爷自然不敢怠慢，早早就作好了安排。牌局就安排在魁星阁三楼一间雅室里。魁星阁是沙湖镇中最好的酒楼。酒楼坐北朝南，白墙青瓦，飞檐斗拱，是一栋砖木结构的三层楼，为清朝同治年间进士李绂藻家厨李昌发的儿子李丹阳所开。李昌发和李绂藻是同宗兄弟。同治十年，李绂藻高中进士，授翰林院庶吉士，进京做官。光绪年间，李绂藻做到礼部侍郎的时候，李昌发已是扬名天（门）、潜（江）、沔（阳）的红案师傅。应李绂藻之邀，李昌发到北京专为李家打理厨房。李绂藻病逝后，李昌发回到沙湖老宅，买田置地，过起乡绅生活。谁知“沙湖沔阳州，十年九不收”，田地受洪水影响，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家境也就渐渐败落。其子李丹阳干脆收拢家底，举全家之力在镇上开了这家酒店。酒楼正中央黑漆牌匾上写着三个遒劲有力的金色大字“魁星阁”，据说就是李绂藻当年回乡省亲时留下的笔迹。
酒楼底层经营江汉平原常见的家常小吃，糍粑、溜粑、油炸汤圆、米团子和猪肝腰花粉丝汤是魁星阁的招牌点心小吃。
二楼是大堂，经营炒菜，摆有十几张八仙桌。酒店拿手镇店手艺就是店老板李丹阳主厨的“沔阳三蒸”，即蒸鱼、蒸肉、蒸菜。尤以粉蒸肉、蒸珍珠元子、蒸白丸最为典型。很多人认为“沔阳三蒸”就是以上三个菜，其实大谬。“三蒸”是极言其多。在沔阳菜式里，可以说是无所不蒸，花式繁多。传说此菜式为当年陈友谅的夫人潘氏所创，到目前至少有六百年历史。元朝末年，渔家子弟陈友谅在沔阳揭竿而起率众起义，在攻陷沔阳县城后，为犒劳三军将士，潘氏亲自下厨，将肉、鱼、藕分别拌上大米粉，配上佐料，装碗上甑，猛火蒸熟。蒸出的肉、鱼、藕味美鲜嫩，兵士交口称赞。从此民间常用“三蒸”款待宾客，喜庆佳节。后来，历经岁月变迁，“三蒸”的花样越来越多，制作也越来越精细。比如珍珠丸子是选用肥瘦均匀的猪肉和青鱼肉作主料，混合剁成肉泥，再拌上鸡蛋清，配胡椒粉、香葱、蒜苗、姜末等十几种佐料与湿淀粉调匀，用手挤成汤圆大小的肉丸，滚粘糯米后装进小笼屉，猛火沸水蒸熟。蒸出的丸子色泽晶亮，米粒竖起似珍珠透明，不油不腻，软糯爽口。食后口齿留香，回味悠长。李丹阳在传统制法的基础上，别出心裁，以他在京城从小耳濡目染的美食经历，博采众长，把“沔阳三蒸”的制作水平推向了一个新高。虽然其它饭店酒楼也有这些菜式，但是，魁星阁的味道就是不同，它的菜带有自己独有的鲜味。无论其它竞争对手怎么琢磨，也没有破解魁星阁的秘密，反而帮助魁星阁扩大了知名度。其声名甚至远播汉口。有美食家不顾舟车劳顿，乘船换车两天时间，来沙湖镇亲口品尝魁星阁老板的手艺。当年的《汉口日报》曾撰文称许魁星阁的厨艺。但是，不是提前预定或一般客人，李丹阳是不会亲自下厨的。
三楼则是地方名流的聚会场所。不仅装饰雅致，偶有天沔花鼓小唱陪侍。
店伙计用热水把桌面细细地搽洗了，在八仙桌四面摆上了藤椅，铺上了软垫。八仙桌对角位置各放置了一张茶几，上面摆放着纸烟和茶壶。八仙桌上铺了一层红色绒布，绒布上面又垫上了一层羊毛线毯。
李丹阳等伙计把桌面收拾停当了，这才把一个用红布包裹的盒子小心翼翼放在八仙桌上。李丹阳解开红布，一个做工精巧、漆光闪亮的紫檀木盒子暴露在众人面前。只见盒子的八只角包着镀金的金属包皮，盒盖面上用珍珠贝镶嵌出八个字――上首是：“恭喜”，下端是“发财”；左边是：“招财”，右面是：“进宝”。连起来就是“恭喜发财，招财进宝”。顶盖和盒底四周还用金丝镶嵌着繁复的回形纹饰。李丹阳轻轻用钥匙捅开一只小巧的铜锁，启开银质的搭扣。盒里又是另外一种风光――内里用红色的金丝绒衬里，分三层六格，又是六只独立的开口盒子。每只盒子里都装了二十三颗左右用象牙雕刻的麻将，麻将有点泛黄。在一个小盒子的空余处，还装着两只象牙雕刻的小骰子。
看到李丹阳取宝一样把麻将小心翼翼一只只捡到桌上，李保蔚不禁惊叹到：“我的个大大，这装的哪里是麻将嘛！是装着你李老板的心肝宝贝吧？！”。
马三爷笑道：“比心肝宝贝还要宝贝！不是你李长官来，丹阳兄是舍不得拿出来的哟！”
保安队长刘虎娃随声附和道：“是啊，还是我们团座的面子大。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啊！”
李保蔚很高兴，抓着一颗白板夹在大拇指和食指间来回搓着说：“李某是个粗人，从小跟着王师长东征西讨，也见过不少宝贝玩意，这么漂亮的麻将还是第一次见哩！”
李丹阳很是得意，有点显摆地说：“青一色印度象牙雕的。来，来，让你们瞧瞧盒底的题字。”说着，就把盒里的绒布揭开，露出淡黄色的衬木，衬木上有老旧的墨迹，李丹阳念道：“大食之宝。昌发兄惠存。伯虞，光绪三年九月初一。”
刘虎娃问道：“咦，伯虞是谁？”
李丹阳捻了捻下巴上的胡须，笑笑，说：“李绂藻大人的字啊！”
“大食是什么意思啊？”刘虎娃又问。
“大食就是印度，印度就是大食。”
马三爷补充说：“印度自古以来就出产象牙，看来丹阳兄所言非虚啊！”
“不就是副麻将么？看把你们咬文嚼字的！来，来，来，开打吧！”李保蔚有些不耐烦地开始翻检“东、南、西、北”，准备抓风定位。
“李团长不要急，等我把话说完嘛。”李丹阳继续说道，“这副麻将是李绂藻大人送给我父亲的，今天在魁星阁，我们用它陪陪抗日英雄李团长，这是我们的福气，也是这副麻将的福气！”
大家就齐声应和。李保蔚有些受宠若惊，连连摆手说，“不敢当，不敢当！”
大家抓了风，按东南西北坐好。四方牌码定，李丹阳又说：“如果李团长不嫌弃的话，四个风打完，这副祖传的麻将就送给李团长，也算了却我对抗日英雄的一片仰慕之情！”
李保蔚连连摆手，拒绝道：“李某何德何能？这么贵重的礼物，我承受不起！我表哥要是知道我收了你的礼物，还不得说我没良心！你这不是把我往枪口上推吗？”
“打牌，打牌！打完再说！我掷骰了！”马三爷看看越说越没完没了，赶紧把骰子抓到手里，一把掷出。骰子骨碌碌转了几圈，停在7点上。刘虎娃坐在马三爷对面，抓起骰子来，又掷了一把。大家总算你抓两墩，我码一双，开始了方城鏖战。
李保蔚一边用手指细细品玩着麻将，一边和刘虎娃开着玩笑：“虎娃，这光光的麻将和你老婆的身子比咋么样啊？”
大家都暧mei地笑。虎娃是本地人，刚在老家新婚不久，老婆只有十七岁，比他小了八九岁，身条脸型都不错，就是脸上出过天花，有点白皮麻子。
刘虎娃自我解嘲道：“我老婆身子没得讲，就是脸皮有点硌手。”
大家被刘虎娃逗得咯咯笑了起来。连站在一边伺候的卫兵和倒水的伙计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李团长要是惦记虎娃的小娘子，我看你赢钱怕是没指望了！”马三爷笑道。
李保蔚又是一阵大笑，说：“打牌打牌！专心打牌！幺鸡！”
李保蔚今天手风很顺，一会门前清，一会清一色。几个风打下来，有一半是他和的。
马三爷就说：“李团长今天顺风顺水，今年一定会逢敌必胜！”
“是啊，是啊！小鬼子刚刚吃了败仗，我看今年只怕再也不敢打我们了！”刘虎娃说。
李保蔚看着刘虎娃说：“小鬼子敢来，咱就敢打！王师长说，明年我们还要打到武汉去！为牺牲的弟兄报仇！”
李保蔚的伤一日好胜一日。他原来以为这一切都是镇长马三爷安排的，后来无意中得知，所有这一切开销都是李丹阳自愿承担的。李保蔚这才感到有些蹊跷。
终于找到一个单独的机会，李保蔚就问李丹阳：“李老板和兄弟非亲非故，素昧平生，为兄弟我疗伤治病，是不是有事需要兄弟帮忙啊？”
李丹阳拱拱手回答说：“李团长是抗日英雄，老朽能够侍奉英雄一时，是老朽的福份啊！”
李保蔚还是有些不信，他心里已经认定李丹阳一定是有事相求。心里这么想，嘴里就有些不耐烦地说道：“你要再这么弯来绕去，不说实话，我今天就搬走！”说完，起身喊道：“勤务兵！李果！”
勤务兵李果答应一声，掀帘进来。
李丹阳慌了神，赶紧按住李保蔚，回头对李果说：“没事没事！我和李团长说话哩！李团长请坐！”
李保蔚就挥挥手，坐下。李果转身出了门。
李丹阳也坐下，未语先流泪，开始一五一十讲起了自己家里的辛酸史。
李丹阳今年五十有一。自小在李绂藻家中长大，随父亲帮厨，也学得一手好厨艺。李绂藻过世后，李丹阳父亲李昌发思乡心切，带领一家人回到沙湖定居。日本人进攻武汉时，老父亲正在嫁到汉口的妹妹家中小住，没来得及离开。在一次日机的轰炸中，父亲李昌发被炸塌的房子活活掩埋。妹妹一家刨了三天三夜，才刨出父亲血肉模糊的尸体。随后，日本鬼子进占武汉。妹妹一家五口惨遭杀害。妹妹和一个才十五岁的侄女被日本鬼子轮奸致死，乳房竟然被割下烤吃！李丹阳母亲受不了前后一连串打击，上吊身亡！现在全家只剩下了自己和一个十七岁的女儿相依为命。
老人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李保蔚泪眼婆裟，不知如何安慰眼前的老人，只是嘴里一个劲骂着狗日的日本鬼子。
老人镇静了情绪，对李保蔚说：“实不相瞒，老朽敬重李团长！眼下时局动荡，人心惶惶，小女已到待嫁之年。如李团长不嫌弃，老朽愿将小女许配李团长。”
咋一听到此话，李保蔚惊得说不出话来。他想东想西，万没有想到这件事上。难怪这些天，李老板的女儿玉秀来送洗脸水的时候，脸总是红红的，羞答答的样子。自己还以为就是一般的女孩子害羞哩！李保蔚又想到自己打牌胡说的情景，他又觉得别扭起来。
李保蔚脸上既有兴奋，又有为难的表情，他心情矛盾地支支吾吾说道：“这，这，不合适吧？”
“李团长是嫌小女配不上？”
“咳，我怎么会嫌弃嘞！我是说我是一个扛枪打仗的军人，有今天没明天的，要是耽误了你家小姐，那可如何是好！”李保蔚一边说一边想起玉秀眉清目秀的样子，心里有了些别样的感觉。
李丹阳很认真地说：“既然李团长不嫌弃小女，老朽就请马镇长出面保媒，李团长意下如何？”
第二天早上，马三爷脚步声还在楼下，恭喜的声音就上了三楼：“李团长，恭喜恭喜啊！美人配英雄，好姻缘啊！”
马三爷打着哈哈上了楼。
李保蔚赶紧让着马三爷：“三爷，你就别拿兄弟开心了！你说这事能成吗？”
“有什么不成！兄弟我来保媒！玉秀那孩子多好的姑娘啊，贤惠孝顺，知书达理，那个不疼那个不爱？上哪找这么好的媳妇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现在时局动荡，王师长那边怕不好交待！”
“咋啦？抗日也不能不让人结婚吧？中华民族不能因为抗日就不传宗接代了吧？王师长会理解的。我看啦，这件事要速战速决，不能拖。你的伤也好得差不多，马上就要归队了！我看就这几天，选个良辰吉日，简单了便把事办了！”
李保蔚着急道：“我还没准备彩礼哩！”
“这些事情你不要操心，我来安排！你就等着进洞房吧!”
魁星阁酒楼的正门很快就被装饰一新。牌匾上挂上了红布扎成的绣球。八根门柱上都贴上了大红的对联。红色映在进进出出忙碌的人们脸上，洋溢出一种久违的喜气。战时不许私放鞭炮，也不宜吹拉弹唱，一切从简。相关人员吃了一顿饭，新人拜了天地，就进了洞房。
李保蔚打算先简单办了婚礼，回头再给表哥及同僚补上酒席。
李保蔚新婚第二天，魁星阁来了两个人。来人身穿白纱短袖上衣，下穿褐色纺绸裤子。脚蹬圆口布鞋。其中一人眼睛上还架着墨镜。进了魁星阁，两人相随着往二楼闯去。伙计赶紧招呼道：“二楼来客了！先生几位？”
“没长眼啊？看不出就两位？”带墨镜的家伙蛮横地回答。
上了楼，两人拣靠窗的桌子坐了，对倒茶的伙计说：“把你们的老板叫来，我们有要紧事！”
李丹阳在餐饮业摸爬滚打多年，也算阅人无数。早在两人上楼时，他已经暗暗观察了来人的神色，心里估计来者不善。在伙计下楼传话后。李丹阳打着哈哈上了楼。
“两位先生辛苦了！老朽就是小店店主。请问有何吩咐？”李丹阳拱手道。
“听说你女儿昨天大喜？”
“正是。”
“嫁给一二八师的李保蔚李团长？”
“正是。”李丹阳一边回答一边猜度来人的意思。
“快去把你女婿叫来！”戴墨镜的家伙无礼地吩咐道。
“哎，不得无礼！你不要紧张，我们请李团长有要紧话说！”另外一个年纪稍长的家伙打着圆场说道。
“请问，两位怎么称呼？”
“就说是汉口的朋友。”
在二楼喧哗嘈杂的时候，住在三楼的李保蔚已经听出了异样。他马上叫李果下楼查看。李果下到半道就遇到上楼的李丹阳。李丹阳做了个上去的手势，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
听到岳父的介绍，李保蔚已经猜到来人的身份。吩咐李果带了两个弟兄下楼把两人控制起来。从来人身上搜出一封信。信是日军武汉警备司令官野板义弘写给李保蔚的，大意是说李保蔚在王劲哉手下长期得不到重用，不如里应外合，配合皇军消灭王劲哉。事成之后，保证委任李保蔚为湖北省皇协军师长。
李保蔚看罢来信，怒火中烧，抽出身上的配枪，指着两人的脑袋说：“你们他妈的看清楚，老子是堂堂正正的中国人，想老子的心思，你们打错了算盘！李果，把他们拉出去枪毙！”
两人一看这种阵势，当即吓得尿了裤子。其中一人鸭子死了嘴壳子硬，声嘶力竭地朝李保蔚喊道：“你杀了我们，皇军不会放过你的！”
一个则战战兢兢地求饶说：“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李团长高抬贵手，饶了我们吧！”
李保蔚恶狠狠地说：“狗汉奸，你们还算是中国人吗？你还好意思说你们是来使！丢老子八辈子人！呸！李果，快给老子拉出去，枪毙！别让老子心烦！”
很快，两人被拖到通顺河边枪毙了。
李丹阳事后找李保蔚商量：“保蔚啊，这件事你得赶紧向你表哥王将军报告啊！弄不好，会出篓子的！”
李保蔚也想到了这一层，赶紧命令卫兵快马加鞭，把野板义弘的信送到沔城镇一二八师部。（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