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老野板督阵战天沔杨义平丧命通顺河
驻守沔阳的日军,接连遭到王劲哉一二八师的重创,而且,派去视察军情的成田次郎大佐身受重伤,最近还被劫夺了一整船军火,这不仅严重影响到对一二八师的扫荡,还使得一二八师的武器装备提升了一个档次!野板义弘气急败坏、暴跳如雷。他把宫本浩一和杨义平叫到汉口,一人给了两个大耳光。
打耳光肯定是解决不了问题的。野板义弘督促两个人要尽快拿出一份计划,迅速瓦解、消灭王劲哉一二八师。
次年仲夏,野板义弘亲自督阵,纠集日军三万余人,在五万多汪伪皇协军的配合下,分三路从三个方向对一二八师展开全面进攻。叫嚣要一举攻下一二八师的大本营。李保蔚的独立767团镇守在李仁口镇至张沟镇一线,这里是中路日军进攻沔城的必经之地。为了确保阻击成功,李保蔚把团部的前线指挥所设在李仁口镇东侧的土地庙里,紧邻土地庙,警卫排迅速构筑了一个十分坚固的地堡。
八月二十一日这天,天气异常酷热。太阳刚刚冒头,每个战士的背心窝就被汗水洇湿了。庙旁边几株柳树上,知了们唧唧哇哇发疯一样地鸣叫。警卫被它们吵得受不了,用脚狠劲踹了几下树干,知了们感觉到了树干的震动,只是在一霎间降低了音量,很快又继续各自高亢的声腔。
参谋长王金山走出庙门,压低嗓门对一个卫兵训斥道:“长官辛苦了一夜,也不能清静地睡一会!你们是干什么吃的?快把知了赶走!”
卫兵双脚一碰:“是!”赶紧招呼同伴,拿了一根竹竿,架了梯子驱赶知了。知了们呜哇着飞散开去。但没过一柱香的功夫,又飞回到柳树上,继续合唱,甚至比先前声音更大!也难怪知了们,为了修筑工事,对抗日军进攻,767团的弟兄们已经把镇周边的树木砍伐一空了。庙门口的树木,因为传说有神灵附体,是乡亲们烧香礼拜的树神,谁也不敢动斧开锯,才算保留下来。知了们飞出去转了一圈,无处落脚,只得腆着脸又回到庙门口来。
庙里的李保蔚一干人,早就热得昏头昏脑,加之知了们不屈不饶的挑衅,早没了睡意。李保蔚索性坐起,只穿了一件贴身小褂,又和参谋们对着地图研究防御工事。
为了对抗敌机的轰炸,李保蔚要求部队全面加固所有工事,所有地堡的顶面,最底层用树木层层密铺,中间夹铺麦秸秆和稻草,然后用草袋装上河沙护顶,最后,是厚厚的黄土盖顶。地堡与地堡之间有地道相通,人员可以相互跑动支援。
三营阵地横亘在一条大道上。战斗首先在三营阵地上打响。日伪军在坦克和大炮的掩护下,朝着三营阵地蜂拥而来。前敌指挥所的地堡里,电话此起彼伏。三营长张庆扬向李保蔚报告:“报告团座,敌人开始向我军阵地发起第一波冲锋。”
年轻的李保蔚镇定自若,放下手中的望远镜,命令道:“我命令你们,一定要等敌人靠近阵地三十米,才准开枪!”
王金山紧张地说:“团座,三十米太近了吧?”
“执行命令!”李保蔚一摆手,制止了王金山的话头。然后又拿起望远镜观察前方的战况。
由于纵横交错的堑壕阻挡,鬼子的坦克不是栽到沟里不能动弹,就是陷在稻田的烂泥里爬不起来。躲在坦克后面的鬼子和皇协军在督战队的催促下,只得硬着头皮离开坦克的庇护,躬着腰缓慢向三营阵地移动。
一阵混杂着手榴弹爆炸和各式步枪的声音响起,三营开始还击。李保蔚在望远镜里看到日军在三营的猛烈的阻击面前,只是进攻稍有迟缓,进攻队形并没有散乱。他心知遇到了强劲的对手。李保蔚对王金山命令道:“王参谋长!你带领团部预备队迅速支援三营!”
王金山大声回答:“是!”转身冲出地堡,带着预备队,迅速扑向三营阵地。
为了保证三营主阵地的火力,李保蔚专门抽调了团部警卫排的一挺马克沁机关枪,三门迫击炮。又从兵工厂补充了修好的二十多支长短枪,子弹两千发。得到特殊照顾的三营官兵,个个斗志昂扬。面对日军的冲锋,他们沉着冷静。一直等到日军冲到了掩体跟前,直起腰来的一瞬间,大家在营长张庆扬的一声号令之下,同时开枪射击。一二八师的枪械虽然老旧,但在不到三十米的距离面前,再差劲的武器也会发挥极大的杀伤力。鬼子和皇协军在无畏的三营战士的突然射出的排枪面前,哗啦啦倒下了一大片。没有被打死的敌伪军吓得趴在地上不敢动弹。日军指挥官挥舞着指挥刀,声嘶力竭下达着命令。鬼子和伪军又很不情愿地从地上爬起来,呀呀怪叫着向三营阵地冲来。
三营长张庆扬喊过神枪手黄老七,指着挥舞指挥刀的鬼子,命令道:“老七!看到没有?举刀的那个鬼子!干掉他!”
黄老七答应一声,伸出大拇指,眯着眼目测了距离,又扬了一把土,观测了风向,这才调整好枪上的标尺。稍一瞄准,一扣扳机,举刀的鬼子应声倒地。张庆扬的勤务兵看到王老七打中了鬼子指挥官,直起腰高声喊叫道:“打中了!打中了!”
这时,一颗子弹射来,正打中勤务兵的额头,勤务兵脸上还凝聚着笑容,双腿一软,倒在了营长张庆扬的脚边。张庆扬扭头看了一眼,顾不上勤务兵的伤势,红着眼,大喊道:“弟兄们!扔手榴弹!”
随着营长的口令,三营的弟兄们扔出的手榴弹,从战壕里像飞蝗一样扎进日军的队形里。阵地前面的稻田里、田埂上、水沟里,躺下了几百具鬼子伪军的尸体。一部分日军趁着三营战士换弹药的间隙,冲到了堑壕跟前。三营长命令司号员吹起冲锋号,弟兄们有的端起步枪,有的抡起大刀,还有的拿着梭镖,呐喊着勇猛地冲向敌人。阵地上敌我双方交集混战,天上的日机面对混战局势也无奈地摇摇翅膀掉转机头飞回武汉方向。
王金山带着团部的预备队,在日军右翼发起攻击。敌人终于顶不住,又丢下五十多具尸体,向后撤退。鬼子的第一次进攻被打退了。
李保蔚在望远镜里看到三营的表现,非常兴奋,打电话到营部,口头嘉奖,并说要为三营请功。
明晃晃的太阳照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它猛烈地炙烤着大地,咬牙切齿地释放出流火一般的热浪,考验着地面上杀红了眼的敌我双方。三营的战士们抱着枪缩在战壕的地堡里。战壕里阴湿的、热烘烘的潮气,带着硝烟的味道,一起扑鼻而来。受伤了的,来不及抬下去的伤员,靠在土壁上,小声地呻吟着。大多数战士,一边喝着稀薄的玉米糊糊,一边情绪激昂的讨论着各自杀敌的战绩。
有的说,神枪手黄老七厉害!一枪干掉鬼子的指挥官。要跟黄老七学习枪法。
有的说,三班长更是了得!用大刀砍死了两个小鬼子。要拜三班长为师,学习三班长家传刀法。
有的又说,都说小鬼子的拼刺技术很不得了,我看也不毬行。两个鬼子对付三班长一人,还是被三班长干掉了!
三班长就说:“弟兄们千万不能小看了鬼子的拼刺技术,其实我们也没占到便宜!告诉大家一个窍门,鬼子一拼刺就退子弹,弟兄们就赶紧压子弹,拼不赢了,就枪毙他狗日的!”
大家一阵笑,一个沔阳新兵就问:“鬼子苕得很,他退子弹搞么事啊?”
三班长看到大家疑惑,就说:“鬼子才不是苕!我倒是听王参谋长讲过,说是鬼子的条例上就这么规定的。他们的三八大盖射程远,怕伤到自己人吧。”三班长话音未落,就听鬼子的炮弹呼啸而至。一阵灰土掉到了弟兄们的饭碗里。鬼子的进攻又要开始了。
李保蔚的部队一直坚守了四天四夜。第五天早晨,伤亡惨重的日伪军在督战队机枪的威逼下,又发动了第九次进攻。
从武汉方向飞来的敌机像一群集体偷吃稻田粮食的麻雀,乌鸦鸦朝767团阵地上压来。狂轰滥炸之后,地面上的敌人的机枪、大炮、迫击炮的攻击压得勇士们抬不起头来。现在,全团的战士减员过半,阵地上的火力也越来越弱。在强大火力的掩护下,鬼子和伪军缓缓向各营阵地逼近。
李保蔚在望远镜中看到情势危机,立即命令,指挥部除留守人员外,其余三十多人,由他本人带领,火速赶到三营阵地。李保蔚一行人赶到阵地时,三营长张庆扬已经中弹牺牲,副营长头部中弹躺在担架上指挥。李保蔚抬头一看,日军已经停止炮击,天上的飞机还头顶上空盘旋。鬼子兵和伪军加快了冲锋的脚步。眼看情势危急,李保蔚抄起刺刀跃出战壕,大喊道:“弟兄们,为了死去的兄弟,我们和狗日的拼了。”
弟兄们见团长亲自上阵,一时间群情振奋。大家抄起武器,冲出战壕和日军展开近身肉搏。李保蔚挺枪冲在队伍前面,首先遭遇到一个个子比他矮一头的鬼子,李保蔚大喊一声:“杀呀!”扑了上去,矮个鬼子听到喊杀之声,有些惊慌,不由连连后退两步。李保蔚挺枪突刺,鬼子下意识侧身,做了一个躲闪动作。谁知李保蔚的突刺动作只是虚晃一枪,在快要和鬼子刺刀相交的一霎拉,来了个极其短促的停顿。然后,李保蔚脚步快速移动,照着鬼子的胸口,“噗哧”一声,把刺刀就深深扎进鬼子的左胸。这几个动作一气呵成,在李保蔚右侧掩护的三班长不由大喊一声:“好!”喊好的同时,他的大刀也结果了一个鬼子的性命。
李保蔚由于心情激愤,下刺太狠,枪刺卡在了鬼子的脊椎骨上,竟然一下没有拔出。在拔第二下时,左侧后方的一个鬼子扑了过来。三班长大喊一声:“团座注意!”
可是,鬼子距离太近,李保蔚躲避不及,鬼子的刺刀一下扎进了他的左上臂。李保蔚往右倒地,顺势拔出手枪,对着眼前的敌人扣动了扳机。
三营战士和鬼子伪军展开了拼命三郎般的肉搏,残存的敌人被三营战士的气势所震慑,他们慌忙调转身向后撤出了战场。敌军第九次冲锋又被压了回去。
潜江方向是古鼎新384旅的两个团在镇守。仙桃的敌军分成水陆两线,齐头并进向潜江、毛嘴杀来。为了加强古鼎新384旅的火力,王劲哉从山炮营调了三门山炮支援384旅。
汉江上的鬼子和伪军乘坐三艘军舰向384旅765团的滩涂阵地发起炮击。位于防浪林后面的山炮阵地,以牙还牙,对敌舰还以颜色。第一轮炮弹发射出去,就把第一艘军舰打得起火燃烧。就在这时,敌机在上空发现了山炮阵地,他们呼叫来了十几架敌机,对着山炮阵地轮番轰炸。一二八师的山炮阵地被全部摧毁。
陆地上的敌人看到敌机完全压制了384旅的火力,呀呀乱叫着,发起了冲锋。凭借有利地形,384旅765团的勇士们毫不示弱,没有让鬼子伪军尝到一丝甜头。他们在两侧战友的有力支援下,多次打退了敌人的进攻。一直到第五天,鬼子伪军都没有向西推进半步。
通顺河方向阵地由党二喜和李德鑫两个旅共同镇守。日伪军采取和李仁口相同的战术,先是飞机轰炸,然后是机枪大炮攻击。火力虽然没有李仁口战场猛烈,也是惊心动魄。阵地曾先后两次被日伪军夺取。后来在王劲哉的死命令下,日伪军白天夺走,他们就夜里派敢死队重新夺回。几经反复,双方损失都很惨重。
第六天凌晨,天空忽然电闪雷鸣,整个大地,笼罩在*之中。大雨一直下到中午,才稍有减弱。一二八师各处的战壕里都贮满了齐腰深的雨水。
在战壕中抱着枪打盹的战士全都被雷声和雨水弄醒,他们有的顶着斗笠、草帽,有的披着雨披、蓑衣,有的带着缴获的鬼子钢盔,都在雨中咬牙坚持,没有一个人擅离岗位。
王劲哉看到雨越下越大,心里十分高兴。他对张树说:“鬼子伪军比我们还要难受!雨再下一会,他们的坦克汽车就更不能动弹了!命令各旅,抓紧时间休息,晚上展开反击!”
按照师部的命令。李二楞的大刀队分散到各个阵地,专门对鬼子伪军的核心部门开展夜袭。李二楞、张榆和张杨各代一部分大刀队弟兄在前沿阵地对敌展开奇袭。
是夜,李二楞带着二十四个勇士组成夜袭队,前往敌后执行炸毁日军山炮阵地的任务。他们身背大刀,腰别短枪、手榴弹。一部分人肩扛zha药包组成爆破组。他们身披雨衣,在雨夜里静悄悄潜行。
在夜幕和大雨的掩护下,他们悄悄摸向日军阵地。鬼子的岗哨缩着脖颈,袖着手,躲在屋檐下、帐篷里。根本没有想到,有一支一二八师的小分队已经摸到了他们眼皮底下。
小分队悄悄来到日军的山炮阵地,李二楞带领大家趴在阵地前仔细观察了一阵敌情,发现敌人在六个地方布置了岗哨。十几门大炮穿着炮衣,黑黢黢安静地趴在大雨中。敌人的炮兵驻地是五个既相互连接又分隔独立的帐篷。李二楞把手下分成六个组,每组负责消灭一处鬼子岗哨。然后,前五组每组负责消灭一个帐篷的鬼子,第六组保护爆破组安放zha药,迅速炸毁日军的大炮。分配妥当,李二楞作了一个开始的手势,大家按部就班,迅猛地扑向各自目标。李二楞带着一组队员冲进鬼子帐篷之后,分头对准床铺一阵狂剁猛砍,大部分鬼子炮兵在睡梦中就见了阎王。少数几个被惊醒的鬼子,还没有来得及找到武器,就被干掉。帐篷里只是响起了几声凄厉的惨叫,复又归于平静——一刻未停的风雨声遮掩了复仇杀戮的怒吼声。
鬼子的大炮被炸得腾空而起,帐篷也在手榴弹的爆炸中被撕得粉碎。
听到了爆炸声的其他鬼子,打着火把赶来,看到的仅仅是瘫痪了的炮兵阵地和一地的鬼子尸体。
宫本浩一得悉炮兵阵地被摧毁的消息,捶胸顿足,揪着自己的头发呆坐在椅子上。
张杨带队在同一天雨夜里炸毁了停泊在汉江上的军舰,击毙敌人五十多。张榆则带队夜袭了杨义平的指挥部,差点抓获杨义平。
雨仍然在下。汉江、东荆河、通顺河水位急剧暴涨。
靠河岸近一些的民居抵挡不住洪水的冲击,一部分坍塌到了河水里,随波逐流。
在夜袭队不断的袭扰之下,鬼子伪军的阵脚开始松动。他们的发动攻击的次数和强度一天比一天弱,种种迹象表明,敌人准备撤退。
经过军事会议上的分析,王劲哉命令各部队做好追击准备。
追击的重点放在杨义平部,相比较日军而言,他们的战斗力和战斗精神要相对较弱。
又过了三天,敌军开始全面撤退。
党二喜部和李德鑫部从三面团团包围了杨义平部。天刚亮,雨还在下着。通顺河黄色浑浊的河水带着残渣余孽,泛着浪花泡沫,向下游奔涌。河岸边停着一艘渡船。
一二八师385旅和386旅的将士,在冲锋号的召唤下,从三个方向同时向杨义平的皇协军发动了总攻。不到一个小时,皇协军的两千多人就被压缩围困在紧邻通顺河边的一个叫夏市的小村庄里。其它两条线上的鬼子伪军大都自顾不暇。
王劲哉命令部队,要不惜一切代价消灭这伙皇协军。他们通过喊话,分化瓦解了一部分。还有大部分伪军负隅顽抗。一二八师的将士们发起最后的攻击,敌人投降的投降,击毙的击毙。杨义平眼看大事不妙,带着一些心腹和警卫跳上通顺河上的渡船,准备顺流而下逃出一二八师的包围圈。
李德鑫在望远镜中看到了杨义平的船已经行驶到通顺河的中央,他立即命令旅部警卫连的两门迫击炮,迎头封堵敌船的去路。战士们迅速在河堤上架起迫击炮。杨义平坐在船舱,喘息还没有平匀。就听到船边一声炮弹炸响,他吓得赶紧趴在船舱板上。紧接着,又有两发炮弹先后落在渡船上,全船的人都被炸翻到水中。船舱被炸出一个大洞,河水骨突突涌入船舱,船体一边向下游漂去,一边慢慢沉入水中。可怜又可耻,卖国求荣的汉奸杨义平,就这样被李德鑫的神炮手炸死在通顺河,只苟活了三十九岁。(待续)